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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5/10)

“你去煎碗姜汤来!”

“还有啥?”厨问说。

“拿楼底下、楼梯的灯都起来。”小王妈转脸又对阿翠说:“你到松寿堂去敲门,买一服‘通关散’来。再问问那里的司务,急救中风要什么药?叫他们拿给你。”

于是厨和阿翠亦都下楼而去。小王妈拿灯到床前,照见李婆婆的脸,紫涨成猪肝噤,“呼噜呼噜”地不住上痰,不由得脸更沉重了。

“要不要?”蔼如泪汪汪地问。

“不要!”小王妈安她说“是受了气,一下闭住了。”她又不胜悔恨地“都怪我!黄老爷的话,不说也就好了。”

“不托他更好。”

“不要!”小王妈以指撮,然后指一指李婆婆,又摇摇手,意思是,要防着病人仍有知觉,听见女儿的话,心里更为难受。

其实蔼如又哪里再会谈下去?如坐针毡似地只觉等药等医生的辰光难挨。好不容易听见楼下有了人声,抢着迎到楼梯:“阿翠,药买来没有?”

“买来了!”阿翠答:“松寿堂说,药不好吃。我一定要,吵了半天,给了一包,药名写在上面。”

蔼如接到手里,屋念给小王妈听:“苏合香。九闭证、心痛、卒中、厥逆。每二、三包,开下。”

小王妈,先用通关散人李婆婆鼻孔,一无效应。于是只好撬牙关为病人用温开药。

李婆婆的牙关甚,蔼如又不敢过分用力,撬拨了半天,尚未能开。幸亏张大夫赶到——这张大夫亦是蔼如裙下的不叛之臣,从睡梦中被唤醒,听说是李婆婆中风,一破夜不门,有急病只指学生代诊的惯例,亲自赶来。当然,诊治得十分尽心,而且医也相当明,望闻问切之后,凝神思索了好一会,方始提笔开了一张方,君臣佐使,斟酌尽善,到松寿堂会了药来,亲自看着煎好,撬开牙关,了下去。

“痰大概会下去。只要痰一下去,就不要了!”

“多谢张老爷!”蔼如由衷地激,而声音却因有抑制而显得平静“等我娘好了,我到府上给张老爷上匾磕。”

“上匾不敢当;磕更不敢当。”张大夫说:“我倒是有件事托你,今天没功夫说,改天详细谈。”

即使张大夫有意谈下去,蔼如亦无心听他。在她,此时一切都不关心,关心的,只是母亲的病。中与张大夫谈,双却不断瞟向病榻——看是看不到什么,听倒听名堂来了。

“张老爷,你听!”她兴奋地说:“痰好像下去了些。”

于是张大夫细看静听,说:“有转机了!”

不懂医的人也看得来,李婆婆的病,确是有了转机。最明显的自然是不再像风箱般那样“呼噜、呼噜”地上痰;睛虽还闭着,却不时动;嘴角也一牵一牵地;在在叫人相信,昏迷的李婆婆是在逐渐恢复知觉之中。

“脉也好得多了!”张大夫提警告:“不过,虽有转机,未脱险境,你们要格外当心。”

“是!”蔼如答说“我亲自看着。”

“最好班看护,这个病最麻烦,不是十天半个月就会好的。”张大夫很关切地“你可不要累倒了。”

“不会!”蔼如笑着。

“明天中午我再来。如果情形有变,即时打发人通知我,不拘什么时候,无须顾忌。”

“我知!”蔼如激得要掉泪“什么叫‘医家有割之心’,我今天算是领悟了。”

“真是!”小王妈也说“像张老爷这样的,不知积了多少功?少爷大富大贵的日在后。”

张大夫矜持地微笑着,别无表示。蔼如送客门,回到楼上与小王妈计议班守护“四更天了!”她说“你去睡吧!白天非你不可。以后都是这样,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这样也好。”小王妈接着问:“明天、后天都有客人定了地方——”

“这怎么行!”蔼如不等她说完,便即抢着打断。

“我也知,第一,没有人手;第二,病人要清静;第三小也没心思应酬。不过,客人不是这么想。”

“不这么想,怎么想?”

受了抢白的小王妈,不再接,停了一会说:“明天一早,得我亲自去走一趟;人家帖都老早发去了,要趁早请人家改期。”

“改期也不行!不知哪天才能请客人上门。”

小王妈的脸越发沉了。蔼如不免奇怪,家有病人,不能如常待客,暂时闭门息个一两个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以她放这副嘴脸?倒要问上一问。

“怎么?有什么不对?”

“没有什么?”小王妈避而不答“等婆婆好再说。”

听她这一说,蔼如也就懒得再问了。等小王妈和阿翠料理茶,检灯烛,掩门而去,东海初日,已经冉冉而升了。

但李婆婆卧室中,却仍如夜。老年人畏风、畏光亮、畏喧耳的涛声;窗密闭,还遮得厚厚的窗帘;即使是在白昼,如果不灯,亦必是漆黑一片。

此时的蔼如,孤灯独对,守着濒死而未脱险境的老母,那份凄凉忧惧的心情,是她从未经验过的。回想这几年的飘泊沦落,既未能积下一笔大大的缠资,让母亲得以安享余年;又不能脱籍从良,觅个好好的归宿。抛面,忍辱垢,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样想着,立刻便对前的生涯,起了无限的厌倦之。可是“牌”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拒绝生张熟魏上门。想起刚才谈到暂时谢客,小王妈那面有难,不以为然的表情,她不仅委屈,而且有些愤懑。

只等母亲病好,得要好好作个计较,再不能这样得过且过了!她在想,怎得有个识见超而又可以肺腑相见的人,促膝谈,为自己筹划一条妥善的路来。

接在这个念之后,脑中随即现了洪钧的影。一缕情丝漾,倏忽之间延伸蔡绕,将她一颗火的心包得地,有着抑制不住的思慕;恨不得孤灯的另一面便坐着洪钧,即令不言,只默然相对,便是一无可代替的安

然而这是空想!怅惘之余,觉得唯有用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办法,借纸笔片面倾诉那些不肯为他人的话。

这也是排愁遣闷的好法。主意既定,回自己画室去取来纸笔;先到床前看一看母亲,病势似乎又平伏了些,便越发放心,剔亮了灯,伸纸磨墨,咬着笔想第一段。

第一段构思很顺利,照例的问讯以外,便叙她母亲得病的情形,不提黄委员,更不提何百瑞,只说遭遇意外的拂逆,急怒攻心,因而中风。初步虽已脱险,却仍怕会有变化。接着提到洪老太太的伤寒,说她与洪钧的境遇相似,却故意不用“同病相怜”这句成语,只说由自己此时的心境,会到洪老太太起病之初,洪钧的忧急痛苦,才知他的不京赴会试真是明智的决定。不然,亦一定因为心悬两地,文思窘涩而像吴大澄一样,虚此一行。

由这里便转到洪钧的动向了。目的是劝驾,希望能早日相晤。但话有两说法,一是为洪钧设想,烟台旧游之地,宾主相得,气候宜人,是读书用功,准备下科地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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