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大声答：“回军门，时走的。”

兆惠鞭轻轻向后一扫，那一纵便跃去。一众军将戈什哈忙都随上来，整队人像一团黑云，又像一急速涌动的暗，在昏溟苍茫的大草甸上绝尘而去…当晚在愁峪驿站吃饭歇，只假寐了一个半时辰便又复起，接着向南驰骋，天明已到阿妈河域，计程已是六百里有余，渐次已见运粮的牦骆驼队铎铃丁冬逶迤向西，每隔十里都有毡包帐篷兵站，也是他下令设的，专供运粮队伍军士歇脚打尖——愈离大营近，兵营愈多——俱都是蒙古帐房式样，蒸笼里的馒似的齐整排列，营与营之间，都成“品”字型布列，一方受攻，立刻便能有两方相援。有的营房在练行伍，也有的兵士在河边洗涮衣。见兆惠的令旗在前，随从怒卷地而过，都遥遥立正了行注目礼。行至辰未午初时分，胡富贵在上扬鞭遥向西指，说：“军门，咱们到家了！”兆惠手搭凉棚眺看，果然前边一带埠上大帐密布，四周中军拱卫六个营盘，众星捧月般将中营簇攒着。大约营中已知兆惠返回，各营列队戒严关防，已听得凯歌之声传来，有唱“睿谟独运武功成，天西奏永清，候月占风传自昔，试听今日凯歌声”的，有唱“恢恢天网本来宽，稔恶诛锄务殚。宵旰从容宏庙略，偏师重取凶残”的，都是朝廷颁赐凯歌，暗呜糊咬拗牙的不甚清晰，听左营里自编的军歌，唱的倒是格外起劲：

爹妈生我命不济，八字不齐运数奇！这年，本来就他妈的不容易，闯一闯总比在家便宜。跟着咱将军沾福气，好比是苍蝇附了骐骥！甘罗早发牙迟，大丈夫洒血行万里。指望得皇恩比天齐，小卖命去杀敌，挣他个荫又封妻…

兆惠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缓缓弛辔徐行，对胡富贵：“这歌编得有意思。”胡富贵笑：“上次跟您去看海军门营，他的兵都唱这歌。他能编，咱们也能编。上颁下来的歌不家常，你跟他说一万遍‘沐皇恩为社稷’，不如一遍说封妻荫。”见营中留守大小将官弁雁行序列来迎迓，便住了，将军们叩千行礼举臂平，已拜倒下去，齐叫：“给大军门请安！”

“大家起来！”兆惠稳稳重重下了乘骑，对众军将一摆手，难得地一笑，说“去将近十天，这边大营仰仗维持，回来一路看，蛮好的。我走前递到北京的保奏折，万岁爷全照准。老胡升任左路军统领，仍兼中军事务。海兰察现在昌吉正加修城，他的大营半个月后就移到昌吉。”他了，宽阔的眉字显得更加开朗，脸上泛容光，看了一带军官，目光一而过，接着说：“这是好的消息呀弟兄们！有海兰察守昌吉，霍集占退往天山北的路就堵死了，罗刹国送他一千五百枝火枪、还有火药、被服、粮就接济不上。反过来，济度在乌鲁木齐控住了博格达山、哈密一条路过来，我军粮畅通无阻，万一我军遇到困阻，海兰察的兵从莎尔里山来增援三五天就能到达。这次会议就是议这些，海兰察济度军门都给我画押立了军令状。皇上赏了我许多东西，现在都封在乌鲁木齐。打下金堡，霍集占全线溃烂，大局一定，功劳大家共享！我要请旨，各营带都件黄褂穿穿，都孔雀翎，大衣锦还乡抖抖威风神。比我独个儿受封受赏要有意思，要得意！”

他虽庄重严肃，心思角伶俐并不让海兰察。跟他征这些人，有的是金川之役就从了他的，有的是新补来的亲贵弟，打苏四十三平定宁夏漠南蒙古，横扫千里祁连山，他和海兰察直是下“战神”一般，听见名字就直伸脖直要行军礼的模样。听他这般鼓动，勾勒那般一幅荣宗耀祖的图画，心里，脸放红光，目神移地憧憬，跃跃试的躁动不安，却是怯他威严无人放肆。兆惠满意地舐舐嘴，手叫：“章群列！”

“到！”一个年轻千总答应一声虎步跨了来。

“大约你们没人知，这是我的儿。”兆惠突兀说。人群中立刻投来一片惊讶的目光，看看兆惠，再比比儿，审量他们父，果真没人知他们竟是父。面面相觑间兆惠又：“打苍耳夺大寨门，你斩首十七级，其中有霍集占的骁将乌尔滋。打阿沙木，是你带七十勇士冲的血路。你有功，我不赏，因为我是你爹，你应该给我孝敬一功劳。其实你的功劳都在中军帐簿上记着，我想昧也昧不掉你。皇上有旨叫晋你游击，我暂且还不能奉诏。儿，你要记得你是我的儿，待你厚了没法给我的老弟兄待。你要心里委屈，可以回北京你妈那里！”他说着，圈已有发红。

众人听他这话，心里都是，章群却不似父亲那般老成，显得有脑的，大声说：“儿不委屈！力气是才，使了再回来，我有的是力气，使劲儿再卖命，叫皇上知老爹有，亲自封我！”

“这才是好样的！”兆惠摆手“归队！从今往后你和诸将待遇一样，有功赏功。有过我就辕门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