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北飞白云碧草，时而羌笛胡前苍山连亘，转又风沙漫野石走沙飞，灼时焦闷死，寒冷时又彻心透髓。此西域风情的味中原绝无，倘不西关，就读一万首“风不度玉门关”也领略不得。在中原时，因纪昀久在相位，尽自有炎凉之态，官员们和尚不亲帽儿亲，多少还有几分人间烟火气。待由延安再过榆林，宁夏一带剿过回民起事，官兵不分良秀大刀阔斧平排砍去，杀得路断人稀，百姓生业凋蔽不堪，西路此刻正在用兵，所过城池满都是运粮运饱的丘八爷。这些“爷”们谁知他“纪某人”？都不把他放在里，住店争柴争灶争争锅，一说话就想翻脸，动不动就红着要“揍狗日的贪官”有时睡到半夜敲门打的冲来叫“你他妈的当官的也有今个？给爷腾腾地方——圈里睡去！”纪昀罪的人，又秀才遇兵，哪里还能为仆人主分争，人在矮檐下只索忍了任人敲诈。待到乌鲁木齐，那匹“日走六百”的健骡送了大爷“军事征用”四驴也只留了一又瘦又小的给他驮行李，纪昀黑大个也瘦了一圈儿，好歹总算平安抵达。

“乌鲁木齐”维吾尔语原是“好的草场”的意思，只有一清真寺，几间破房，集镇贸易时也倒好生闹的，平时与寻常草原甸并无二致。自康熙年间用兵准噶尔，这里又是运兵运粮草集转地，渐渐建起石屋砖房，其实住的都是兵，算是一座城，却名不符实的只能算个“兵城”随赫德的“天山大营”行辕就设在此地，纪昀就近在行辕衙门寻了一家小店住下，便命玉保到行辕呈献文凭勘合，他自己胡喝一碗酪，萝卜熟羊菜，又吃一块馍也就饱了，便踱店散步遣怀。

城里没有什么看，一都是营房库房，都用石砌基础打垒墙，也有用草节和泥糊起来的，都是三合土封的平儿；近看陋不堪，远观去像列队兵士齐整站立，也还不算难看。沿着土巷往西约有两箭之地就是城墙，也是土筑，城墙城垛上都用草贴护，满墙都是青草萋萋，像一条绿龙婉蜒曲屈矗在草甸上，有“城草木”的味。其时刚过午牌，城里的兵在换班吃饭，守城的兵也有懒散，说了几句好话也就许他登城眺望。

城外景致果然是大有异趣，站在草城环顾，大湛青一碧纤埃绝尘，一丝云也没有的穹窿上斜炎炎洒落下来，东边一望，平展草地如毡接着巍巍的博格达山，云横山峦岚气接峰，千年雪峰直青天，南边乌肯山、西南额哈布特山和西边的婆罗可山也都是千年白，像三个骄傲的苍首老人据坐，在争执一个永恒的神秘话题，在上脾视着脚下的乌鲁木齐。斜落的光从他们肩膊间透下来，笼着一团团一圈明艳瑰奇的圣光彩。冰雪、育松、草树、绵绵而下直接大草地，淌下的雪汇成无数条小河纵横屈画，平摊在城北无垠的大草原上，或成渠或聚塘或连缀成片、成沼泽，蓝莹莹光闪闪镶嵌在毡绒样的草原上。大约受这雪山源的滋，这一带草原也格外丰盈旺盛，的可掩腰，低的也有尺多，风漫漫一，绿狼摇曳中，黄的红的紫的…还有许多看不清颜的若隐若现绽芳姿，青草气息里透着这般许多郁菠幽淡的香，舒臂一为呼，清沁腹，但觉神归魂与心倾授，人间许多俗务烦恼，世情沉浮荣辱侮都可一风至乌何有乡。一路上艰难跋涉扰攘烦恶心绪，都在一声长叹息中消弥无形。此刻转思京师得罪一日三惊，冠盖炎凉如影随行，念及潞河长亭一别，刘保琪曹锡宝等寥寥十数门生洒泪郊送，都恍在昨日，而已睽隔关河千重，云山万里，不觉情因中发怀难已，曼：

迢递隔山川，音书盼时眷。

此金石心，不逐升沉变。

情何所酬？赠以勤无倦。

鼎彝登庙廊，追溯工师炼。

他年因传，己荷荣施万。

努力副所期，何必时相见。

还再寻章觅句，听见后城下有人喊：“纪老爷…老爷！”转一看却是玉保从街上小跑着过来，想来是已经从将军行辕回来，便沿城内土梯阶款步下来，问：“见着随军门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