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把话题从掖家务上拉到了案上。乾隆便问：“事情牵到了章攀桂，他在苏松粮上，和于中什么于连？”刘墉这才定住了凉魂，说：“是云从送来了当日建造于府山野①监工名单，里园一节注有‘章攀桂营造’几个字。章攀桂是章月娥的弟弟，章月娥曾是己故阿哥颙琪的妈，已经退休了。臣也不知她尚在娘娘里当差。于中在中和外府宗室里耳目极广，恐有串供通消息的事，所以匆匆忙忙就传来问话了。”太后问：“于中是状元啊！你总说他学问好，在上书房有些政务他也的，后来军机，也说他能，怎么一下就拿了？”——

①野，擅长建筑园亭的大工匠，有类于今日所云“工程师”

“于中没有拿，是待罪勘察。”乾隆看那拉氏哭得形容憔悴，可怜楚楚望着自己，也觉灰心的，不该发那么大火，赔笑对母亲“他买了太监偷听儿的脚，钻刺打探儿读什么书，外臣和他私相通避开军机的也不少。并没有人告讦他，是儿每读一本书，说话说来他就能对上来，引了儿疑心：他的学问比纪昀还大？今儿临时送他两张字，难倒了他，也就了脚。”太后叹：“君少小人多，先帝爷在世也常叹息的。究竟他信任的田文镜我也看不过，后来查来也说假话糊。皇后这些日上有病、躁，打当丫算起，是从小跟着你的，你还不知她？人急了说话没遮拦，她是个女人，你不能认真计较。你若计较，连你也就见小了不是？今儿这事我说话抹回牌儿了。天也就向晚，刘墉该办办你的事去。我拿你当自己人，你断不至去张扬的。晚膳到慈宁我那儿用去，我给你们好生和息解释。”

刘墉听了松一气，心里已是宽亮，行了礼长跪：“这就好比父母小有不合，侄辈岂有张扬的理？不但臣自己，臣还要召集太监，谁敢借端妄传谣言，立刻大打死勿论！”

“刘墉这比方有意思，这么置也是。”太后笑着起来，乾隆和皇后忙过来一边一个搀了去了。刘墉目送他们了养心殿天井才站起，一气松下来，上膝一，几乎倒下去，忙挣扎着提劲迈着方步了养心殿…

紫禁城里勾心斗角，人们还在议论纪昀，纪昀对这些事却一毫也不知。他是谪戍到新疆的，虽然也带着兵勘合，上却写的是“奉旨遣犯官纪昀一名，允带四名家人至乌鲁木齐大营效力，沿途各守官卡哨不得留难，等因奉此”这样的话。这样的份，沿途驿站是例不接待的。途经直隶、河南、陕西还好，中原他的门生故吏多，这些官员们信息儿也灵通，知内情的，料想他还有起复的日，那份情直比他在任监视还要来得，有的不明内幕不晓事理的，看他年过半百远戍万里，看准了“壮士一去不复还”谁肯顾念昔日师生恩谊僚属情份蹭霉气沾黑包？称病不见的，打发二两银“送瘟神”的，装两生气杜门拒客的，当着家人面发作“恨打人”的…世情百态丑样翻新。纪昀是读饱书的人，也见过些世态炎凉，但实地阅历却是一遭。有时颜笑，有时知趣规避，逢场作戏逐一应付，心中那份叹息却受异样真切，就这样，忽然遇“狼”相迎，倏尔遭“冷风”突袭，百味不一。主仆带着那条叫“四儿”的狗逶迤西行，时而住华堂官廨，时而又趁小店打尖。跟来的四个家人为首的叫玉保，是他外书房侍候的小厮，其余云安、四、宋保都是家生才秧，原都是分另居在外生意的，因年轻力壮挑选了跟他远行的。既没经过事，也没有吃过苦。此时纪昀失势，既不能狐假虎威，也没了外快可捞，都是满心的不情愿，好时节还有一副笑脸，待遇见凄凉难堪，住村店宿破庙，自己摊草造铺，捡柴打火，汲井造炊行路琐碎烦难，先就不情愿，叽叽哝哝嘟嘟囔囔怨天恨地，怪脸拧劲的百不顺当。纪昀素来不理家，在朝也没有领统辖过人，也不会威吓呵斥下人，只是一味容让求安，心里想的同舟共济渡越时艰，但各人一把铁算盘忍苦勉从，谁肯与他“共济”？他心里不畅时抚狗读书，月夜晓风诗自而已，四人看破他“不过如此而已”越发放肆，装聋作哑的更不成统。纪昀心中只索自认晦气，能不使唤他们就不张，一路走来主仆五人日渐生分，已是个同途不同心的格局。

纪昀离京时已是季天气，关内沿途豆麦连陌绿狼摇漾，凋落纷坠如雪，中原风不鸣条雨不破块是一派盎然生机。待至陕北，地气寥，便觉与平原大异其趣，广袤无垠的黄土原上草树寂寥，反转又复荒寒，极目所尽沟坎坡恼千丘万壑，或白杨丛林孤树峭而立，或荆棘荒草连岗起伏，绵绵无际遥接地平都极少见村落房舍，只一片片的草滩、小麦等，燕麦新绿带黄，疤痢似的横亘在原野上。罡风掠原而过，卷起燥的沙土，去年的枯草败叶打起旋儿溜地盘旋追逐嬉戏，扑在上仍旧带着早寒意，放放羊的老汉村童打着赤膊，却披着老羊袄，吆天呼地地唱着信天游，更显着野旷辽阔天寥气清。沿河西走廊再行，过甘肃青海，愈走愈是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