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拐孤脸又白又净，留着两络修饰得蝌蚪样的八字髭须，耷着单泡跷足坐石桌旁嗑瓜儿，盘里放的灵宝红枣，碗里泡的是龙井茶——一路没舍得用的件，都被才们拿来孝敬了这位事爷——见纪昀步履蹇迟来，这书办只抬看了看，也没动，便问：“你是纪昀？”

“是，”纪昀微一呵腰，说“犯官纪昀。”那书办麻利地左右换了，仍旧是二郎，吐着瓜一笑：“有缘分呐！我十二岁学，也吃过几回冷猪的。不合和人争风地儿人命，到这儿个远恶军州。你呢？人家也说，是十二岁学，连登黄甲官运腾达占尽桂枝风，不合一个蹭蹬，也到这块从军效力。这可真是天上地下都来迪化①——这可不是缘分么？”纪昀这才知他也是犯罪发落过来的囚徒，大约识几个字，就在军中调剂来个未。听着语带讥讽满得志小人腔，心里上火，却知大于官命悬此人之手，只好忍气笑：“天上地下都来迪化不差，我你缘分昧有罪——承先生赐教。敢问贵姓台甫，也好上下称呼。”——

①乌鲁木齐时地称“迪化府”

那书办“嗬”的一声，一拍大手指纪昀笑：“真还有你的！说话都是对，满合辙押韵的——喂，你天天跟皇上，也就这么着？怪不得的，结得不错嘛！我姓罗，行二的，你就叫我罗二爷得毬了吧！”这家伙中午喝了酒，也是乘兴来寻开心，因离得近，满酒臭味，死葱烂蒜夹着羊膻直冲鼻，纪昀见他拍搭肩上上脸地往上凑，心里厌恶，也耐不得那味儿，闪着往后退了退，双手扶膝端坐了凳上，嚼了茶，问：“罗二爷，我已经投献报到，就请军长官禀知济度军门，我还想请见一下兆军门海军门，这都是我的朋友，京里还有书信带给他们。”

所有无赖小人无不厌弃端庄，纪昀一旦肃然正容，罗二爷便觉无趣，却觉得纪昀还端着官架跟自己充大，因板了脸，茶碗敦放了桌上，说：“济度大军门去了昌吉，本城要运过去十万石粮支应兆军门军用。纪大人，你既犯罪到了这一亩三分地上，少不得把你的官气收敛收敛。什么兆军门海军门？来的犯官多了，都是拿这一吓唬人，罗二爷不认这壶酒钱——连关内各地戍来的囚犯，单是乌鲁木齐就有六千，粮要运，城要修，都和济军门海军门这些人是亲戚，我们的差使怎么办？”他站起向北指指“——城北清真寺西是关帝庙，庙北是新修的城隍庙。你们立地准备，挪城隍庙去住，那里编的二百人一队，明天天不亮就背粮到昌吉，每人五十斤军粮，许带十斤粮，运到昌吉领条回来再运。就这么个差使，收拾行李去吧，我在城隍庙等你！”说罢哼了一声抬脚便走了。

他意带不善悻悻而去，四个长随不禁面面相觑：刚踏“一亩三分地”就把地蛇得罪了。云安就抱怨：“老爷也真是的！他上上脸的，是在这里犯人多了，都是求他的，没有他求人的。咱爷们落到这地步，还和这人充的哪门大蜡呢？”宋保说：“见是来要钱的，我们就是抱着葫芦不开瓢！这可倒好，四百里路到昌吉，五十斤粮扛上还要自带粮。”四：“这都怪玉保，报到的时候孝敬银一递，又方便又好看。看这闹的什么事儿呢？”玉保一腔的没好气，冷笑：“就你能！敢情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了西安，哪一路山神土地跟前不烧香？只剩了二百多两，都送去，我们喝西北风儿？我给他封了五两的包儿，他打量我们老爷是大官的，嫌少，是勒脖讹我们来了！”

“我早说在西安把银兑成银票的，”四说“咣里咣啷的两千多，跟抬着个钱庄走儿似的，谁见了不剥剋我们？”

“兑成银票？这里没有钱庄，一堆废纸好揩么？”玉保瞪着。

“嗐！真他娘的命里八字不照…还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四瞎声叹气说。

“回去？放到这儿的十个有八个回不去。”宋保咧着嘴像笑又像哭“别瞧那些老爷们送行说的天坠石转，逢场作戏卖人缘儿。老爷给他们腾了个军机大臣位儿，已不得咱们这把骨撂到沙漠瀚海里呢！”

“也许皇上有一天想着我们老爷好呢…”

“皇上？皇上要真心疼老爷，怎么发到这鬼不生的地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