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起小心趋至乾隆边，用目光睨着乾隆，一边恭敬瞻仰殿正中列排的历代大清皇帝丹青遗容，识认着神龛前的牌位字号。一位自然是太祖努尔哈赤的，接着又看太宗皇太极的像，在第四幅像前，乾隆站定了，向着像默默三鞠，刘墉便忙叩，待乾隆拈过香才又起来陪随，觑着极力看那牌位上的字，却是：

圣祖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

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

乾隆侍他看完一躬后退方才移步，刘墉料他还要给雍正上香的，但乾隆只默默凝注片刻便离开了，在殿西专设的小须弥座上坐了。刘墉也随他过来。不知怎的，离开那些宝相庄严的列祖列宗圣像，他像搬开一块石似的一阵松快，无声透了一大气，鹄立在侧听训。

“不容易啊！”乾隆似乎自言自语喟然浩叹说“弹指一朕已经六十六岁，幼时跟着圣祖读书，把手练字的情形儿像是昨天的事。圣像的纸都黄了，真个是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刘墉一躬朗声说：“皇上追怀先帝先圣主漠烈懋功，自然是情发于心慨系之。皇上现今秋鼎盛，文武功业天下治化承先垂后灿然不朽，列祖列宗风范发扬光大，是先圣有灵亦欣于地下，似乎不宜有年命之叹。”乾隆一笑，说：“你说的是。朕是近日心绪不宁，太后也稍有欠安，见了先祖先帝，自然有些慨。”他换了正容，又“圣祖当日说过，他即位时只望能垂治三十年天下，上天眷顾，居然再逢甲，是为厚德之主天假于年。朕初即位就在这里设誓，不越圣祖雷池，倘若天赐朕以年，必以勤诚敬治事，至六十年一定逊位养老。现在虽然还早，但觉神力已经大不如前。”他自嘲地一笑“六十年也谈何容易！”

刘墉舐舐嘴，揣着乾隆的话意，加了小心回：“皇上康泰神健旺，不让中年盛壮，圣寿绵长百龄可期。善自调护养荣，是天下臣民之望。”

“还是随便些，不要用奏对格局。”乾隆拈须微笑，说：“元首明肱良天下昌明承平兆绪，老百姓也有好，这不是空话，朕信得你是实话。你要‘万寿无疆’地闹起，就是虚应故事了。”他放缓了气“…傅恒尹继善都是良实能臣，比朕还年轻，遽尔就去了。你五爷弘昼瞧着放不羁，里秋的人，其实是朕的好帮手，也去了。还有你父亲老刘统勋，说是‘老”其实也是英年早逝——你别碰了，我们说话，一味闹起礼来不得了——他原本极好，朕说过要留给儿使用的，谁知也早早去了，军机大臣没有世袭的理，但好的贤良的自然承父业。一个你，一个福康安，朕寄有厚望——带你来见见列祖列宗，也就是这个意思。”

乾隆说及刘统勋，刘墉已经跪下。此刻离乾隆极近，见皇帝满面郁沉带着倦意娓娓如对家人说话，刘墉心里一酸一，泪已在眶中打转儿，叩说话已带了哽咽：“臣仰邀皇上知遇之恩，敢不糜骨粉图报，继之以死…”乾隆抬手命刘墉起，说：“朕信得过你，你是忠臣弟，不要自疑。朕也不是猜忌之主，有功赏功有过罚过，你得明白这一条。纪昀李侍尧的事，朕看你有兔死狐悲，外间也有些议论，说什么与傅恒有碍的话，你也不要信它。傅恒本人办差失误，照样要分，纪李二人纯是他们自作孽，与傅恒何？”

“臣不敢，也没有这样想。”刘墉满怀忐忑，也就不能全然坦诚，肃然说“先在山东，回京又接办纪昀李侍尧案，朝野震惊之下臣也不能不震惊。国泰于易简曾多次蒙恩嘉奖。一旦败，恶行目惊心，纪昀李侍尧简在帝侧居中枢，不知荩忠竭心报效，以致罹不测——臣经手这些事，披阅案犊，推索格致思量自己，有时发森树，有时痛心疾首，觉得作臣难，作英明君主之臣尤难，其实难不过作一个平平常常的正派人！”他舒了一气。

乾隆在御座中抬了抬，似乎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若有所思地望着殿门沉默片刻，说：“这话近于哲人之言。许多大臣一到位就看得自己不平常，孔也忘了，孟也忘了，朱也不是好人了，于是就变得毫无规矩章法，去为非作歹，去作臣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