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要清是教匪造，还是另有其人，是仅仅北京一地，还是数地共同举事；三者尤其查清这些人与军队、京师各衙各府有没有瓜葛——我不到顺天府，在刑等信儿，审案情形每隔一个时辰报我一次。”他看了二人一，又补了一句：“偏劳你们了。这事不能迁延，我担心的不单北京这一。红果园剿了，仍有这样的事，南京前报也有异动，加上山东闹事，都要联到一去想。”李侍尧：“我劝中堂一句话，这件事明日您就递牌请见，奏明了皇上最好。”见阿桂盯着自己不言语，又：“那匪徒朝城上打枪，上多少文武官员？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知…军机也今非昔比，都是单打一，各自有自己一拳路。皇上先从您这知信儿，要比别人说去好得多。”阿桂听了“于中”三字立刻在心中一划而过，原定审讯结案之后统一卷宗，再报乾隆的打算顿时觉得不妥。因笑：“多承指教了。我原也是明日要奏的。军机的事你是多心了一，历来从张廷玉、讷亲、傅恒过来，有议论有商量，没有决议的规矩，都是‘自己一拳路’打给皇上看。明早辰时我去，在西华门等你回话。”

这些大人说话有真有假，都是腹有机械，齿贝珠，一心照不宣，一“光明正大”郭志先听在“刑”又听在“西华门”犹自发懵，还要李侍尧在旁一拉他褂襟，笑：“把轿叫过来，咱们走吧！”

乾隆和皇太后、魏隹氏都牵挂着颙琰，但颙琰却顾不得思念他们。颙琰、王尔烈、人和鲁慧儿在兖州府建了钦差行营，立刻微行巡到平邑县实地踏勘。平邑县到兖州府是二百四十里旱路，他们骑着驴，王尔烈和颙琰扮作去枣庄采办煤炭的行商，日行路日没宿店。起初也还如常，但一过泗河平邑县界，便觉气氛大不相同。官上绝少单行客人，时而过的少则十几个人一伙，多则百十人一群，家丁、长随俱都绑短扎，带着刀、矛枪、土铳，夹护着骡车，立眉瞪，气势汹汹，匆匆往西走，问个儿攀谈几句，都像防贼似的死盯着人翻白，着家伙随时准备大打手的模样。沿途山沟、河边的村落里都像死绝了人似的荒寒萧索，村巷里里连来玩耍的小孩也不见，家家关门闭，巷落冷静，仿佛连狗也都住了，偶尔吠鸣几声，旋又默声如噤。问了几个门打的老汉，说话也都糊糊，只知县里衙门已经“没了事的”“县太爷上吊了，县太爷一家都死了”有的还说“蒙的龚寨主已经占了县城”“朝廷派了福大将军来剿匪，要把平邑人斩光杀净，犬不留，寸草不生”…如此谣诼纷纷。

这样的情势，别说王尔烈、鲁慧儿，就是人也没见过没经过没听说过，都觉得凶险万端。县城劫毁，土匪盘踞，护着这位金枝玉叶，实在势单力薄，王尔烈愈走愈觉心沉重，忐忑不安；人一负着朝命一担着师命，更是把心越提越。见前到一个镇，人看看天，是午时错时分，站住了脚，说：“十五爷，王师傅，不能往前走了。”

三个人同时勒住了驴缰绳。他们几乎一个时辰谁也没有说话，听这一声，都有些受惊，颙琰腮边肌不易觉察地搐了一下，仍旧没言声，皱着眉盯视人。人的脸有苍白，指着东边说：“前这镇叫恶虎村。”听到这个名字，三个人同时惊悸得一个冷噤儿，顺着他手指方向看，果见两山夹峙，犹如石门封天，狼牙嵯峨，怪石木累卵矗，窄的狭两边乌压压郁沉沉的老树，亘卧着一座镇，镇一块虎斑纹石，也是古藤怪树翳遮；幽暗如晦的一座石山，仿佛也是虎形，虎爪膀上崖大字分明：

恶虎石

字也写得张牙舞爪，跋扈狰狞。因离得远，看不清题跋署名——一望可知，恶虎村得名缘由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