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缅甸回来他就说…”福康安哽了一下“‘三过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我不中用了，你们能见到平日见不到的事，只要肯动心思去想，胜得历练十年世事。要读读你纪叔叔的《阅微草堂笔记》，要顺适自然。有本领就去自己挣，没有本领安生守在家里，还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之变…”他说着，仿佛不胜其寒，双手抚膺靠在了棉垫上。

纪昀越想越觉得傅恒思虑世事邃不可测度，透彻若观火，想起这些日自己钻在大雾胡同里似的瞎摸撞，思量事情愈来愈无章法，连对面这个贵公也不如，心里一阵惭愧，还带着几分惊惶——他已报信给卢见曾预备查勘“盐茶亏空”——真是自不量力！“唉”地一声叹息，说：“世兄别读我的书，都是之见，只可一火焚之！”说着，已经落轿。

两个人一公府大门都惊怔了，站住了脚看时，从大门到议事厅长长一条卵石甬两边灵幡白幔挽杖全撤到了二门，白汪汪雪海似的纸，飘零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四百多男丁都是麻衣孝帽分在甬两边。老的靠墙站着，年轻的夹立，腰悬大刀，钉似站着目不斜视。议事厅前，两排人手里都桁着火，也都立得笔直。纪昀正不知所以，后王吉保跨前一步，小声对福康安：“老太太都知了，这是让爷挑选随从的。”福康安略一，王吉保大喝一声：“饮差大臣——我们福四爷回府！”纪昀被他这一声震得上激灵一抖，没有回过神来，迎门一个家人“叭叭”跨了两步，一个拜儿打下去，朗声：“才胡克敬给爷叩安！”满院长随听这一声，忽越忽落齐刷刷单膝跪地，大声：“给四爷请安！”

声音震得树上寒鸦呱呱叫着冲飞而起要位公爵夫人了…想着，在旁向棠儿一揖说：“夫人请节哀，万千珍重！福四公爷当殿请缨，上赐天恩，下昭祖德，墨绖从戎，为国讨贼，那是忠孝两全的人中之杰！傅公地下有知，断然不至于有所责怪的。”

“我也不责怪。”棠儿说。她看着虚弱，话语听着却异常气“这也是他父亲的遗愿。我虽疼他，像鹰，该飞的时候得舍他去飞！儿，你起来听我说：朝廷封你这封你那，你有小功劳小才气是真的。可还算不得自己铮的；就算你打下了山东的贼，我看也是小意思，我还要请旨，要你去乌里雅苏台当将军，请旨你去兆惠海兰察那儿打大仗，一刀一枪拼来报效皇上，才对得起你阿玛。”

“额娘！”

“所有家丁都在前院了。”棠儿还是一动不动看着儿，气却斩钉截铁：“任你挑任你选，银任你取。总之你要给我争气来！”她放缓了气，对纪昀：“晓岚公，你是傅恒老朋友了，一向我们当你自家人，都不大回避的，往后还是不要见外。请你到先夫灵前坐一会儿，康儿到前院去去就来，回来让隆儿、灵儿陪着，三杯酒代我给康儿送行，成不？”

“成，遵夫人的命！”

“这里除了四，所有女人无分尊卑，都到后。”棠儿又：“福康安不走，女人一律不准到前院去。康儿先去，办完事回来再见你父亲一面，连夜就走吧！”

“是，额娘，儿去了！”

福康安看了母亲一，转大步了厅内院。王吉保和胡克敬都钉似地站在月门，见他们过来，齐齐单臂抬起，行了一个军礼。王吉保：“回公爷，兵已经把鸟铳、火枪还有火药送到了。”

“赏过银没有？”

“照老公爷的例，每人赏了八两银。”

福康安不再说话，带着纪昀径往议事厅前的月台上站定。胡克敬便指挥家人，行伍走队般齐集过来，顷刻之间已列一个二百多人的方队，都直立在院中树下听命。纪昀看时，后边持火的那群人没动，所有剩余的约一百六七十人都站在东厢前阶上，大的年纪有六七十岁，小的也有四十岁之下，有的架着双拐，有的由人扶着，都是肃然正容，盯着月台。脚步声止，院里顿时静了下来。纪昀见福康安向台前迈了一步，便半侧站在一边，听他发话。

“独生站来——到左边！”福康安喊。

队列动了一下，二十多个青年默不言声列，站到了东边。

“跟我阿玛到缅甸去的——站右边！”福康安又喊：“或有在缅甸战死、受伤兄弟的，也过去，到右边！”他扬了扬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