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沧县既然不如淄川，你们回乡去不好？熟人熟土的到底有个照应，何必叫儿女们再去德州？”鲁老汉：“这地方临官靠运河，北京南京过来过去的大官多，还算有王法，我们家那块里去就是青石山，大人家一通官一通匪，忒霸的了。今儿一个捐，明儿一个税，后日又是哪个大王来‘借粮’，一层层儿都压了小人家上。像惠儿这样的女孩，门走亲戚五里地都不放心，财主们结土匪，叫了佃人家妮去‘帮活’，一个不对就糟蹋了——”他还要说时，惠儿已端着个条盘来，大约在门外已听了这“不中听”话，红着脸嗔：“爹！哪有这么多闲话！”人看那块，是整整一个后肩胛，上带着汤锅里的浮沫，犹自蒸腾大冒气，整个屋里都弥散着烈的香和茴香桂香味，嘻嘻笑着接过来安在桌上，从腰中一柄解剜尖刀割下一，说：“小惠，这块胛板给我主们薄薄切一盘。剩下的我来消了它！”

“不要了，我已经饱了。”颙琰连连摇手“王先生尽吃，我是不用的了。”王尔烈也笑“我连日船，只想清淡的，也吃饱了一倒要看你怎么吃完它！”

人笑：“这何足哉！我这行的要不能吃，哪来的气力给主力卖命？”说着一刀切下，摞起又一刀，一大块分成了老砂碗来大四块，一手握卷饼，一手淋淋漓抓着，呜啸就一咬下，满嘴油光光的，也不见怎样嚅动，登时就没了。他也不嫌，一时葱卷饼蘸酱，左右开弓往嘴里填，一时端碗喝粥，豆腐小菜一捞之，并连一块又一块，腻腻油漉漉只情递送，竟似不怎么咀嚼，一霎儿功夫，连原来桌上剩菜俱都一扫尽净。众人都看得目瞪呆，颙琰骇然：“不连，你还吃了七张饼四碗粥，你这肚真不糊，别说吃，我看也看饱了！”人笑：“这有什么希罕？主没见我七叔吃，三寸厚膘的猪，八斤吃下去，肚说‘将就事儿，别再破费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颙琰还惦记着盐碱地的事，见王小悟号店回来，说：“鲁老板给他吃的，他吃我们等——你方才说的用洗地，要把大狼淀的碱放运河，几个夏天雨洪把这片地都洗来，那要添增多少土地呀！”“这位爷您可真是里有。”惠儿在旁洗着碗“我们县前任季太爷来这察看，也是这么说的。说声放碱，这里的富都愿意钱挖渠，老百姓说情愿工不要钱，治地来工分。可下游是青县，从青县往运河放，渠要从人家境里过。那大爷一张要十万银。沧县是个穷地方儿，一时哪里凑得那许多？这就撂下了。如今我们这换了柯太爷，说是熬碱也能挣钱。他老人家还以为这事容易，不晓得熬碱要手艺，要烧煤烧柴，要支锅盖作坊，说说又说‘难’，依旧撂下了。”鲁老汉：“听黄镇老人们说，三十年前这里好地府儿。大狼淀上下都通运河，淀外一望不到都油菜，开起来黄漫漫的，把村都掩去。淀里芦苇、菱角、莲菜，能打斤来重的鱼来，后来运河几次清淤，又几次改，上下都堵死了，碱泛上来就成了这模样儿。”

闲话吩叨着，王小悟已经吃过了饭，打着炮嗝儿过来：“爷，咱们住后街蜂房钱家店。天这就黑了，洗个澡好好宿一晚，明个儿还得接着赶路呢！”颙琰这才笑着起，对王尔烈：“这是厚本分人家，多赏银吧！”说罢踅了店。他看了看天，苍雾雾的一片昏暗，街上黑魃魃的几乎没有行人，也还都没有上灯。透着门板约略可见临街人家晚炊的火焰闪烁不定。偶尔远传来几声犬吠也是旋叫旋止，反而更增暮幽暗凄凉。忽然，老大一片雪飘落在他脸颊上，几乎同时，王尔烈在后叫：“下雪了！”

人拉着两驴随后，小悟打带路，从店门踅一个弯回到正街。颙琰这才知：前街后街一房之隔两方世界。这边一街两厢看样都是大人家，即使不是店铺，一座一座的倒厦门也都吊着灯，粉橙红绿映得一片彩，各家客栈饭铺都还没有打烊，街上人看样都是外地路过的，有的串街散步，有的在小馄饨担旁吃心，有的像是经纪，统着老羊袄蹲在房槽底下隔布袋拉手指讨价还价争得唾沫四溅。还有的醉汉满酒臭嗝儿，趔趔趄趄摇着哼山东情“王二在绣楼，空守了二八秋，思量起昨晚个那个梦，好不叫人羞…唉呀喂…好不叫人羞那么个依儿喂…”…杂着各店里吆五喝六的猜拳声、罚酒声，说笑声还有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曲儿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