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人在门拴桩系了驴缰随王尔烈、颙琰店看时，其实是两间在前，迎门通着后边还有两间暗房。老实说话这不能叫“店”只是个临街住，摆摊儿卖粥饭的人家。店面里堂陈设十分简陋，靠西墙两风箱柴锅烟囱通向屋外，像是一锅造饭一锅炒菜，旁边支一个案板，四张矮桌旁摆着十几张小杌，是供客人坐着吃饭用的，桌凳地面都抹扫得十分清净。也没有伙计，只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统着一袭青布老棉袍，挽着袖正在洗碗。见他们来，老汉忙揩了手，一唱老实的样儿哈腰赔笑：“三位爷台来了？请随意坐。我这儿寒磣得很，只有家常饭菜，白面饼卷葱蘸酱，粥是现成的，还有自家腌的小菜，想吃面条儿现。下大冬天儿也没什么鲜菜，蔓菁萝卜白菜，也有儿，随意炒给爷台们下饭。”人自到锅边搅了搅那粥，尝了尝回笑：“二位爷，是黄米绿豆粥，也不好。连也没有，咱们换一家吃吧。”颙琰见老汉一脸失望，木着脸呆笑不知所措，倒觉不忍的，笑：“这里也还洁净安静，我有素的就成。你们要吃，叫老板去买熟过来也是一样。”说着便坐，王尔烈也坐了，说：“我也不用吃。现成的吃饱就好。”说着老汉已经提茶来，每人斟上一盅，又问人：“爷要什么？卤猪？五香羊？还是？要多少？”

“要五斤熟。”人无所谓地随说话“要淡的。你这里有酱蘸着吃，也就差不多了。”颙琰端着茶一呷，正要说话，听见这话不禁一怔。王尔烈也瞪圆了，迷惑地看人，不知他是玩笑还是真的。人见老汉目瞪呆盯自己，笑：“我又不是怪，怎么这样看人？——这里没有卖的么？”老汉这才醒过神来，连连呵腰：“啊——有有有！是我没见过世面，不知爷恁大饭量的，叫爷给吓住了。”回向里屋叫：“惠丫——到后街季家汤锅上端五斤来——一会客人付了账就送钱过去！”

接声儿便听里屋“哎”地答应一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挑帘来，挑材杏脸，乌鸦鸦一青丝，又又亮的大辫直垂到腰肢，青布大褂月白撒着绣梅镶边儿，一净利麻来，只看了王尔烈三人一，走到老汉边小声：“这半个月赊了人家二百多文呢！我娘抓药的账也没还，就是人家不张，我也不好意思的…”说罢转过脸，大大方方给颙琰蹲了个福儿，说：“爷们吉样！我们实在是小本生意，没不过脚面的，不怕爷笑话，得请爷赏了钱，才好开买回来，爷们包涵些个。”颙琰生在，养在王府，边丫多得叫不过名字，也向不在这上留心。这样遭渎面相对，那姑娘黑瞋瞋一双瞳仁凝视自己，顿觉浑不自在，忙着掏袖摸荷包，才想起钱在驴搭包里。人早已递过半两一块小锞，笑：“这个连欠他的债都还上了。瞧你一家也是老实人，不用找了。”惠丫接了钱，忽闪着看了看三位客人，忽然脸一红，变得有忸怩，躬腰一敛衽，细声细气：“谢大爷的赏…你们是菩萨心，老天爷照应着爷们呢…”说罢匆匆去了。

这里老汉摆饭来，白面玉米黄白二煎饼焦脆香，另有葱白儿、姜丝、醋胳蒜苔儿、红椒，芜姜，大酱碟儿里兑了小磨香油，还有生腌芹菜、豆腐丁儿、青白翠红满案扑鼻儿香，颙琰平生没吃过这饭菜，葱蘸酱加小豆腐卷了玉米面煎饼，人但觉齿颊生津。王尔烈吃了一，便连叫：“好，好！就这腌菜也和我东北不相上下！”老汉在旁着旱烟看他们吃饭，说：“只是这地分儿不好。我们吃惯了也没什么，外来人消受不了。”人却似乎不在乎那碱稀饭，煎饼卷葱猛吃，稀饭猛喝。

闲话吃喝中颙琰才知这家姓鲁。淄川老家前年闹蝗灾落居这里，近村开了五亩碱地，变卖了行李家当在临路盖这几间房，专门照应驿过往脚伕车把式挑担推小车一应苦作行人。颙琰因问：“既然碱地能开荒，你多开些地不好？五亩能有多大收项？”

“地就在那南边。”鲁老汉用烟杆指指门外“这地要用洗才能粱什么的。洗过的地没劲，幸亏这镇上多的是粪，沤来再上地，夏天雨多再洗。比我们老家地费十倍的工不止。老伴骨结实还好，给人家过往客人洗洗衣裳，缀缀将就混个肚圆。她去年老寒犯病，就算我一家都病了…唉！”他满脸皱纹，仿佛在品咂旱烟的苦辣滋味瘪着嘴着烟嘴吞吐烟雾：“没法活命了…德州那边听说活计好找，他舅舅来说了，儿闺女都去，儿会木匠，惠儿能洗衣裳，针钱活计也好，正给他们凑盘缠，讨条生路去吧！”他添了添发的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