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搭好，人和王小悟扶着颙琰下了船，王尔烈也跟着上岸，倒是后船上买来的两叫驴，牵着拽着死活不敢过那窄桥板，几个王府护卫几乎是抬着才把那畜牲撮下来。颙琰登上堤之前，勾着手叫过王忠，仍旧是那不不慢的神态，说：“这六条护卫船还有我的座舰，有的是我王府的人，有大内的人，有礼的也有宗人府的，统归你起来，谁敢我下船的事，谋害钦差的罪，杀无赦！”

“啊扎！”王忠不知冷的吓的，双哆嗦着了一下，忙：“才遵王爷的谕！只是上内廷要有谕旨，才到哪寻主呢？”颙琰冷冷说：“我自然派人和你联络——开船吧！”

浩浩的钦差船舰无声无息一开动了，桨声橹声在澹澹泊泊的大运河中逶迤南去。颙琰似乎兴起来，站在堤岸埠上，听凭西北风把自己的辫梢袍摆撩起老，孩似地轻抚着来去游丝一样的垂杨柳条，兴奋地嗡动着鼻翼，尽情呼清冽沁寒的空气，笑着对王尔烈：“师傅，我就最到这样的地方儿，天地阔自由自在，没有保姆丫环围，没有太监谙达呼拥——”王尔烈笑：“也没有师傅督促读书，听讲学听得昏昏睡。”“是。”颙琰微笑着，沿斜径下堤，一说：“我兄弟们说起来金尊玉贵，其实论心也是个苦，就那么个紫禁城，那么个王府，串来串去千篇一律。外官们来看，这是巍巍天阙，龙楼凤阁金碧辉煌，似乎是夭堂，见惯了也就乏味，红墙黄瓦四角夭而已。每年秋弥，到木兰去，到河去，到奉夭去，面儿上庄重，其实兄弟们个个心里喜得没法形容儿。就是木兰野围、避暑山庄、奉天这些地方虽好，毕竟还是皇家禁苑，一旦有雕饰痕迹，就失了自然真趣。我倒觉得这田园野村更好呢！”说罢绽容而笑。

“我听晓岚公说，圆明园里也要设计一村落，一切仿民间样式。”土尔烈笑：“听说酒坊、肆、饭店、戏院、茶馆一应俱全。将来建好，十五爷带我也去观赏观赏。”颙琰摇：“可见皇上也寂寞，缺什么什么好——那也没什么意思，都是假的，村汉是太监、村姑是女，一想就腻味。已经有个模样儿了，回京我带你们瞧瞧就知了，这是皇上读了《红楼梦》，跟大观园里的稻香村一个模。”

颙琰一边说笑，时而弯下腰看那麦苗，时而手搭凉棚眯着远眺。走路也抬得了，很像想要手舞足附一番的模样。他一路寡言罕语稳平沉重，众人不能领会他此刻心境，只是微笑注目。但颙琰一刹快心，立时想到了自家份，向王尔烈自失地一笑，说：“我有些忘形厂。”怏怏地垂下了臂，规矩蹈步序序而。

下了官往前走，来往行人轿车货车就多了。王尔烈请颙琰乘一驴，另一驮着行李包裹，王小悟牵驴，人打前，他陪在颙琰畔迤逦走路，像煞了是带着账房先生收债的土财主少爷下村光景，连过几个村都没有留步，颙琰一来好奇，二来也是有心人，每到一村都要上小悟人家讨碗来尝，果然有的甘淡，有的又涩又咸。他不好贸然闯人家，外“走驴观”看那些庄人家，尽来挑的喂牲的汉衣裳破旧肮脏补丁连缀，拧着小脚虾着腰端簸箕喂的老婆婆也都神安详，偶尔穿巷而过的骡车帮蹄声得得驿铃叮叮，夹着犬吠过客母鸣嘈杂，看去也是安泰平静，不像冻饿潦倒得过不去日的光景。派王小悟去问了问路，果然这里还是青县县治，王小悟扬着驴赶指着南边：“再走五里就到沧县黄镇，逢双大集，镇里饭铺骡店店都有，咱爷们就宿在黄镇，明日晌午错就到沧县了。”

四个人赶到黄镇，已是西正时牌，集刚刚散场，背搭裢的、挑担的、赶牲的哄哄离镇而去，满街遍地的驴骡粪蔗渣柴屑混在浮土泥沙中，片石烂砖垒起的汤饼锅灶兀自余火未尽青烟袅袅。人连问几家大门面客栈，俱都是“客满”细打听才知都住的沧县和沧州府的衙役，为因“皇十五阿哥爷奉旨巡山东”这里临运河，是必经之，府县连日倾巢动维护治安，镇里大店都住的这些人。颙琰听得好笑，说：“倒不晓得他们这么张致的，咱们怎么办呢？”王尔烈：“他们也是好心，勤谨奉差总是不错——看后街有小店，寻两间房胡住一宿，只要洁净就成。”颙琰中午在船上只吃了一盘心，走了这老远的路，早已饥火中烧，见前大店中吆吆喝喝都是圆帽蓝衫衙役，又雅不愿混迹在这些人中间吃饭，一展见左近一个小铺，草瓦檐只两间门面，门靠一块门板，白粉写着“留饭”二字，门前打扫得十分净，因指定了：“小悟去定房，我们在这里吃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