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打量得不好意思的，斜签着半面朝乾隆半面向太后。何云儿是个腼腆的，微笑着不言语，丁娥儿笑：“皇上的恩真是比天还大一倍！我跟前那个猢狲小狗儿也封了车骑校尉。昨儿我打发他到他爹海兰察跟前去。我说你封校尉有甚么功劳？还不是皇上恤你爹在外冰天雪地里兵放，给皇上力卖命的过？儿你听我说，真福气还得靠自个挣，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你给我穿和，到大营里当个真校尉，一一结差使往上挣。前三十年看父敬，后三十年看敬父，你给我们挣后三十年的脸面去。”何云儿也：“这说的是。我妈娘家那庄里有个黄员外，二十年里挂千顷牌，宅院一片连一片，黑沉沉地一座城似的，那家的公哥儿、小这屋那屋里去，几步儿都是丫搀看。说败落，几年光景儿，房拆的拆卖的卖。尊荣的不尊荣，面也没面了，儿孙们卖浆的、刨煤的、下地庄稼的各奔前程，挑担走几百里，谁替他？”说着就笑。

两个人絮语说家常比故事儿，连太后一人在炕上都听住了。乾隆听得目光炯炯，连连叹：“这些理听似俗话，真是有绝大一篇文章在里，很可以讲给阿哥们听听。多听这些，敢不警惕戒惧天命无常么？嗯…前三十年看父敬，后三十年看敬父——真真的要言不烦！”又对大后：“八阿哥、十一阿哥来请安过了？大约又是笑丢个脸撒儿告屈的？皇额娘有神就教训他们，懒得说就别理他们——颙璂是弱，养着也罢了，其余的要一律去办差。母亲放心，儿疼孙和先帝爷母亲疼儿的心是一样的。力所能及的叫他们历练，断不至委屈他们的。”

“没有。”太后听得笑了“他们没有告屈，端端正正请安说了一会话就去了。”二十四福晋半卷着袖给太后捶背，见皇帝说着话几次瞟自己，有些觉得，已微红了脸。见太后理牌，就势儿歇住了手，放下袖帮着整牌。笑着对乾隆：“孙们都满好的，又听话又有学问，怎么皇上还是不足意儿——颙璇的诗、颙瑆的画儿都刻成了本，我虽不懂的，瞧着比外坊里买回来的还要些儿呢！依我说也就罢了——倒是颙瑆说了，他去看给老佛爷造的金发塔，说是金仍旧不够使。我说我再捐二百两，老佛爷就笑了，说也不争我那己，皇上瞧着哪里再挪动几万两，只怕就宽裕了。”

她是康熙最小的儿諴亲王允祕的继福晋，满洲老姓乌雅氏，是乾隆祖母的娘家侄女儿，论起辈分是乾隆的亲婶，论起年岁却才不过二十六八岁。一脆利落能说善笑，见乾隆都不大避讳的。乾隆一向在她上都不大留意，今日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她异样俏丽媚。见她巧笑生眄睇，银铃儿般脆声宜人，不觉心中一动，笑：“二十四婶说的是——不就几万两金么？咱们从库里搬来使不就结了，连这这墙都踱上金，贴上金箔，多富丽堂皇呐——婶来不易，今儿有空儿，陪老佛爷多说一阵话，算代我们孝了，好么？”乌雅氏听乾隆调侃，掠鬓一嗔一笑说：“我一个妇人家懂的什么，皇上只拿我取笑！你二十四叔这两日病得不好，想同着和亲王福晋云九娘娘庙求药。昼儿说那是巫术邪教，咱们这样人家可不能沾那个边儿。他们爷俩儿脾气一样，都说是生死有命，连医生都不叫看！不信神又不看医，那不是等着——”她捂了一下“原先回过老佛爷的，老佛爷说就后小佛堂里去给观音菩萨上香，守斋许愿，那屋里太冷，这会在生火呢！”

炕上坐着的太后、定安太妃都是老昏，炕下丁、何两位夫人都是玲珑剔透聪明绝的人。见这光景儿二人目光一会意，娥儿便：“时辰不早了，家里还有一堆事，也要写信给海兰察，说说我们沐浴皇恩，臣妾这就辞了。”太后笑：“你们很合我的脾，勤着些来给我说话解闷儿。”乾隆也：“家里要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事，来禀你们皇后娘娘，或者告诉内务府一声。你们见了阿桂夫人，把这个话也说了。”微笑着看二人辞去，转脸对太后说：“造这个金发塔是我的心愿，把老佛爷梳落的发都藏去。儿知您节俭，不过这是儿的孝心，要让后世当太后的都羡慕您老的福气！大清既然现在是极盛之世。这也是极盛的气象么！金不够想法再凑，发塔底座掺些银也使得。和珅现在差了，这事他回来办，他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