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么！程朱那一就没有可疵议的？名为‘存天理，灭人，’其实是标榜自家门！责备起人来没完没了，危言耸论惊世骇俗，其实朱熹自己也算不得甚么赤足完人。像苏舜卿，虽然止下雅，一遭践污就仰药殉情，还不是烈女？要个学家，不知编排她什么呢！毕竟他自己心里是怎么个脏，真是天知！”他忽然想起陈索文母亲的事，换了正容问：“陈索文为母亲请命的事，似乎你有话要说？”

“回皇上。”纪昀也敛去笑容，一躬答：“索文母亲陈安氏旌表建坊一事，二十年前就报到了礼。当时礼尤明堂派人去查，当地有人指证，安氏未嫁之时曾被海寇劫掠挟持四日，赎金放回的，这件事只好放下了。后来陈氏随单寄来了索文祖母、姑姑和邻居王嬷嬷证单，指证陈氏过门时确系女。臣揽阅之后大为诧异，一来事过四十余年，家中存有当年婚时女见证，此事闻所来闻，二来即当时她的婆婆、夫妹和邻居，何由能知她是女？又为什么有此一验？事诡异，礼引为笑谈，就又放置了下来。”乾隆不禁骇笑：“他母亲当年嫁还有是女证言？还是婆婆小姑证明？”“是。”纪昀说：“臣心中有疑，即着礼复查，得知竟确有其事——是安氏被劫赎回，陈氏即还帖退婚，所有亲朋好友左右邻舍无人相信她未遭污践，两家姻亲为此反目，诉到彰州府也无法决断，两造人一造拒婚，一造要嫁，闹得沸反盈天举城皆知。陈安氏情急之下，白日素衣闯陈家，说：‘陈家不要我，是怕我已经破了。外边我现今又是这个名声，又要经官动府，我已经走投无路。女人清白不清白一验就清楚，与其在外丢人现，不如在婆婆姑嫂间断个清白，请邻居王妈妈作证——说完直内室脱衣解，验明正清自…一场轰轰烈烈的闹传言顿时消弭了下去。”

本来都当是一段笑话，纪昀绘形绘铺陈渲染，说得惊心动魄，连乾隆都听怔了，半晌才问：“既是如此，陈安氏原本清白，又苦节数十年课成名，为什么不能旌表？”纪昀叹：“她太泼辣了…里几次议，几位老先生都说，此事难以置信，即使是实情，也是有贞节无淑静，不是安分女人行径，听派人再查，回来说她母亲一直富为人浆洗补，是当地有名的‘大脚婆’。时或也院帮工…这样，就更难奏请旌了。我曾和于中议起过这件事。他说‘名教’上的事，宁可严些不可人稍有疵议。立起坊来查有误，更扫陈家颜面。臣想这么着无论如何都是为索文兄弟好。多少穷乡僻壤山野林里的女人毫无暇疵终老一世，谁能想起为她们建坊表彰？苦节原为守志，何必孜孜去求那个虚名？私下里也劝过索文，谁想他还是当面奏明了。”

“这可就是俗语里说的了——哪个庙没有屈死鬼呢？”乾隆叹了一声，转脸对颙琰：“这都是小事，里存着一个‘’字，你可明白？”颙琰忙恭敬答：“是。据儿听，陈安两家纠葛各有其理也各有其情。陈氏当生死存亡之时而走险，礼揆情也是据理而言，纪昀、于中权衡利弊，也都有不得己之情。据之于天理，揆之于人情，即是——儿的见识愚钝，请皇阿玛训诲。”乾隆问：“难没有是非？”“回皇上。”颙琰从容答：“大事国事须是非分明，小事家事宁可朦胧视听。要在取于忠恕之，不以苛察折衡，或能近于中庸。一存偏执之见就难以公允了。”说罢低眉垂首听训。

乾隆沉了一下，说：“也还罢了，却也不是甚么了不起的见识。你今年整十五岁，正是志学之日听说下学只是闭门读书？朕还是取你这一条，不过，民间有长兄如父这一说，杜门不与兄弟们往来，也就带了偏执之见了。朕带你来，并非你有什么惊动人的好——已经拟定了李侍尧的主考，由他给你似三十篇文章你作，闱你下场去考一考。”他转脸看一随从太监“你们谁活够了，只往外说！”

皇以公车举人份试闱！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纪昀目瞪呆，李侍尧懵懂发闷傻似的张结，颙琰那样老成谨厚的人也一脸呆相，都茫然注目这位至尊，不知他葫芦里什么药。

“朕不是好奇心盛标新立异。”乾隆说“不讲圣祖、世宗爷和朕，都是办差办来的，经过多少大惊大险艰难竭蹶，才领略了人间疾苦世事艰危——你们讲，单在毓庆听听师傅讲学，看几行圣人书，朕能不能手造今日极盛之世？”他凝视着爬满了藻须样紫藤的墙，似乎思虑极，眯着的睛幽幽放光…颙璘年岁还太小，颙璇和颙瑆从明日起军机参赞行走，学习政务。颙琪朕昨日已经接见，到江南清江视察河务。朕像他们这么大，早就独自外办差了。朕在堰，天上雷鸣电闪，大河洪滔天，暴雨倾盆如注…指挥数万河工堵决固堤——像你们，见那阵仗先就了！在邮，命王府护卫连斩三名鼓动闹事暴民——像你们，给你们一只不知怎么杀，手都发抖，还要替它念《往生咒》！——朕要那些窝废稀泥阿哥什么？！——”他突然厉声喝：“要历练！——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