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殿外檐下，见他们来，帮着脱油衣，换靴，掉脸上雪，收拾了才引导东阁见乾隆。“方才内务府的人来禀事，尹元长今晨寅卯之已经去了。”乾隆没有像平日那样盘膝坐炕，他站在地上，只散穿一件酱江绸薄棉袍，手里把着一块汉玉，似乎在想心事，又似乎在看北墙上的字画，脸平静，语气之一如平日，看也不看众人说：“免礼，都坐到杌上。”这才转过脸来，踱至榻边椅上坐了，端茶着杯面上浮沫不言语。

四个大臣目不转瞬地望着乾隆。“李侍尧，”乾隆黑得不见底的瞳仁看着未座的李侍尧问：“广东今年收成如何？”李侍尧忙一欠，回：“回主，粤西自经匪患，兵匪战过后男丁稀少，去年今年其实是绝收，但粤东大熟，三季稻下来，连着两年市价斗米只买二钱三分。才恐谷贱伤农，三钱官价收购余粮，用来赈济粤西，这样两摆平，粮价也升到了三钱二。”乾隆沉思着又问：“这样，广东藩库堂不又了亏空？”

李侍尧“才不请旨不敢动用藩库银两。银有两个，一是洋商，统都赶到外岛上，想上岸来缴治安保护钱。我剿匪维护平安，他们缴这个钱天公地。再一就是从缙绅上募捐，理也是一样。”这是他任上最得意的一件事，得净利落，原预备周详奏明的，料知此刻乾隆厌听絮语唠叨，因也剪断截说，明白无误而已。坐在旁边的阿桂二人暗自惦惙吃茶佩服。

但乾隆对此却饶有兴味，脸由凝重变得霁和起来，：“很好。不过怕这群财主们善财难舍罢？人家要问来，我们上捐纳税，你剿匪还要另征‘保护钱，？你怎么办呢？”李侍尧笑：“回主，铁公上是才的看家本事。总督巡抚广东臬司衙门会审洪仁辉洪仁轩一案，三衙皂隶全调齐，又从绿营调七百名军士关防，从大堂到仪门外二里地戒严，到是刀丛剑树旗幡号角。‘请’那些阔佬来观礼，当堂提铃喝号，不分洋人华人抓的抓、囚的囚、打的打、杀的杀，一堂没过完，‘观礼’的已经吓昏了两个，余下的也都个个面如土——审完拿着‘乐输’簿请他们乐捐。主在陛辞时再三训戒才的，这叫‘恩威并用’。这些铁公们自己奉送，才并没迫他们——这么着，钱就有了。洋商们是勒令，不给钱没有粮菜也没有淡；缙绅们是劝募，给不给他自己情愿，事稳稳当当就办妥了。”这都是早已想好了的奏对，说得不枝不蔓又绘形绘，杀伐决断凄厉恐怖的场景中又不失时机加上“颂圣”言语，将政绩功劳统归于君上。众人都听得悚然动容。

“办得好！”乾隆听得眉舒展，抚膝叹：“封疆大吏应有这风骨！可惜现在外任督抚并没有多少肯这样实心谋国为民的。你是从湖南、江西江南沿路来京的吧？一路看过来，河工怎么样？几个省旱情形大约也留心到了？”

李侍尧沉了片刻，这些事即使“不留心”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但只要一开，河工之糜烂、旱蝗灾之肆、百姓之困苦、官吏之贪酷横暴就难以讳饰，沿途各省督抚便都开罪无遗。但说“不知”立时就要失去上意，两端皆害取其轻，他清了清嗓说：“才还绕武昌去看了看勒。湖广今年是大熟，义仓都是库满囤尖，勒原本奏报是十二分大丰收，通省上下对他啧有烦言，跟我叫苦：‘说实话呢下说我邀功卖好，说假话呢，将来见了主脸红，怎好瞒主呢？’冲折衡量报了个十一分年成给。他愁粮没放，霉变了是大事。库房也多年失修了的，买粮又不敢动库银。才给他主意，径直给兆惠写信，新粮供军需，兆惠从军费里开支过来，不但节省时辰，少了克扣环节儿，当兵的吃新米也兴。江南的情形——”

“慢着，”乾隆摆手制止了他，问：“别忙说别的省。有十二分收成报十二分，是天经地义的事，下有什么‘烦言’？又是什么人从中梗阻？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