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有驼了。”

“罗圈，再加驼背，后已经有人叫‘刘罗锅’了。”刘墉神情然若有所失地微笑了一下“不瞒你说，除了见驾、办事见人，每天伏案至少五个时辰，走路都耷着个想事情，还有个不驼的！父亲是上朝的路上，死在轿里，皇上亲临祭把，贤良祠盖陀罗经被，御制祭文，我只能拼命报效，不敢了…”他又是一个笑叹“…也不敢名。有人说我是‘刘青天’，因为我手里没冤案，也有人说我是‘刘屠’是酷吏，我也笑纳了。我带黄天霸的十二个徒弟到山东泗县捕拿刘其德刘贤鲁父，几千抗租佃把我围了三天三夜。福康安带兵解围，我一堂审下来，拉衙门杀了七十四人，天下着大雨，满街都是红…泅县的刁民听见我的名字都打哆嗦——这还不是‘屠’？其实他们不知，那起大人家，旱得寸草不生，铁板租一粒不肯减，得人没有活路，这些地主我也很想杀他几个。可他们没犯王法律条，只能杖责训诫了事——我是亲瞧见了暴民起事的情形儿，那真是一夫倡万人景从，村村起火树树狼烟，到都是红了的佃，榔铡刀锄镰刀…连擀面杖菜刀都用上了，滔天洪般样涌上来，一层打退又一层涌上来…至今思量心有余悸呀！这，前明时候就有了的，李自成还不照样打来了？我读《甲申纪事》，三月十九李自成北京，中万余人走投无路，劫财逃命的自杀的横尸满，就我们站的这些地方都垛满了人的尸…”他吁了气，打了个寒噤不再说下去。李侍尧曾几次带兵弹压过抗租造反的徒众，却从没有被暴动的农民包围过，听着想着，竟似亲历亲见那般真切，怔了许久笑：“跟你一赏雪，你想的是雪里埋尸，真扫兴——你画了一幅多惨可怖的画儿给我看呀！”刘墉也笑了，：“我累成罗锅，也就为了不让人真的看见这幅画儿，你倒起了心障。”将手一让，二人又徐步往西踅，待回到军机签押房门，二人衣帽领袖上已满是厚厚一层白绒。

一门，两个人都愣住了。只见阿桂盘膝坐在靠窗，纪昀稳几坐在炕北卷案下，都是神情木然呆若僵偶。炕下跪着一个官员，起珊瑚已经摘了红缨，一望可知是个丁忧居丧的二品大员，浑漉漉的，地下汪着化了的雪。因外间雪光刺，刚屋一团黯黑模糊，定了定神才看清，是尹继善的儿庆桂！李刘二人几乎同时目光一：尹继善殁了！

“世兄请起…”许久，才见阿桂无力地抬抬手。两个太监忙过去搀起了庆桂。阿桂又：“这真是意外之变。这几日因傅恒中堂卧病回京，忙着照料这件事，没有过府探望。昨个小儿代我去看，回说元长公神尚好。哪里想到骤然之间他就撒手仙去…”他不胜其力地咳嗽了两声，便取手帕拭泪。纪昀说：“树斋节哀珍重，你现在不宜见驾。我们这就递牌去，奏明圣上，必定还有旨意的，礼那边，也由我来咨告安排。”

庆桂听一句躬答应一声“是”泣：“几个太医诊脉，都说立冬前恐怕是个关日。将到冬至，见老爷还能起床走动，叫孙去背书，家里人都放了心，以为已经过了劫数。前七天那日格外喜，叫了全家都到他房里，一吃过饭还叫小妹咏秋给他抚了一曲《鸣泉》，笑着说：‘毕生之快事莫过于此。我像咏秋这年纪随父亲河迎驾，能琴能诗受知于圣祖，为官五十余年中虽不能说尽善尽，自问心无遗憾，三代主于对我都是恩荣始终，以抚琴始以听琴终，上苍真厚我了…”又谆谆嘱告了许多话，说是临终遗言，家人觉得不吉祥，劝住了才歇下。谁知第二日就懒饮，时眠时醒的。看去不像大病，他素来节，家人也不惊慌。昨晚阿必达世兄去，还有说有笑，世兄去后一个时辰，老人忽然要沐浴，侍候着洗浴了，躺在炕上静息，全家人和大医都守在外间房里）天黎明时，听老人说了句‘天好冷啊！路好长啊…’我们拥去，已经没了脉息…”说到这里，庆桂已经哽咽不能成语，气噎声嘶得直要放声儿。

但这个地方是不能放声哭丧的，阿桂待他稍定住神，下炕来抚着庆桂肩：“世兄且请回府，家里多少大事等你办，万万要节哀顺变。阿迪斯阿必达两位世侄要多替你担一，我们这就去。”又命太监“搀了庆桂大人西华门，送他回府回来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