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勒这么足尺足秤，原是想去年库存盈余已经不少，今年实报不伤众人项。别地儿有灾，主调剂起来手宽裕些，想不到各司衙门就传言他想结军机，已经拟好的折又改写了，才这话还是清官，要是脏官，又不刑名，又没有耗限银，不从年成上打主意哪里捞钱呢？”说罢叹息一声。

乾隆咬着牙没言语，明知是极大弊端，不知有多少银从这隙里无声走了，但又是绝无办法的一件事。正思量着，阿桂恶狠狠说：“皇上如天之仁，年年蠲免钱粮，为的是百姓居室温饱，这些官竟是如此悖理蔑法，情殊可恨！才请皇上下旨切责，有瞒产邀买人心媚取考成的，着吏实验明不但不能升官，还要重重分！”乾隆摇：“不成。这和赈济灾民事不同而理同，明知赈粮赈银下去，一层层中饱私！致了饥民中十成仅存四五，但该赈的还要赈，不发赈粮，立时饥民就要饿死，官民反他就上梁山。”

“圣上明鉴万里若观火！”李侍尧觉得话缘投机，一发的来神，俯仰说“此真仁心通天之言！难就难在真假难辨，真的有灾若不加赈恤，那是必定要大事的，什么都能糊，独是百姓的肚不能糊。才一路过来，灾情最大的是淮北一带。秋天八月过，庄稼绝收，饥民二十余万逃往鲁南、江苏、河南、湖广趁，留在黄泛区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幼儿，有的地方几十里地一片荒寒沼泽，村村断垣残不见烟火，有十几个村人都靠吃观音土过活，拉不下大便撑胀死的人天天都有。听说皖西山区有开人作坊的，穷极人家甚至卖儿卖女卖妻到作坊里供过往客人用的，闻之令人发倒竖惨怛惶惧不遑宁。才途中曾写信给安徽巡抚，请他救急救火速发赈粮，尚不知现在情形如何。这样的天气，更不知多少人殍尸雪中！”他皱了眉，想着那般凄惨可怖的千里黄泛路上的场景，脸变得苍白，长长透了一气，咬着下没再说下去。

一时间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隔窗看见殿外狂舞斜飘的雪在无穷无尽地疾落，只能听见大金自呜钟单调枯燥“咔咔”地走字儿声音。刘墉想起方才在大街和李侍尧的对话，想着淮北上昏鸦饿浮西风落叶的霾人世地狱，烘烘的兽炭炉旁，竟一个接一个打心底里起寒栗儿。阿桂和纪昀是辅相，原也知人间疾苦和官员们报上来的颂圣文章不啻万里云泥之别，却没想到竟凄苦一至如斯，他们的心都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想到乾隆元旦训诫：‘天下有一室不得安，一夫不得，即宰相之责’，立时又觉不安起来。偷看乾隆时，只见乾隆端端正正坐在椅上，一双像要穿透墙外的风雪般遥视着远，咬着牙一句不言语，两只手握着椅把手，一动也不动。一时间，殿内的气氛骤然张起来，连立在阁外的太监们都觉到了，加了小心，更低垂了，一大气儿不敢。许久，才听乾隆问：“阿桂，八月黄河决溃，当时是你拟的旨，后来调集赈粮，限令重节前赈粮到，各省是怎么回报的？”

“啊，皇上！”阿桂正在沉思中，受了惊似的一颤才回过神来，忙：“当时征集河南、直隶、湖广、山东、江南五省，各调二十五万石粮给安徽。湖广布政使回文，存粮前旨意调粮一百万石给西安，转拨兆惠军用，现今湖广大熟，平抑粮价也需用银两，请兵拨银购粮。拨银，兵驳回，说银两成不足，所以钱没有发下去。每年北京要用粮四百万石，因黄河泛滥漕运阻，直隶省现欠粮三十万石，到军机请示先调五十万石，确保北京用粮，余粮调安徽。江南的粮已如数调给淮北。河南收成持平，请减十万石，已调十五万石，山东的粮调安徽，安徽布政使窦光鼐因粮质太差拒收。所以真实调淮北的只有四十万石左右，明的粮还没有着落…才职在机枢，本当为君分忧——”

“不要往下说了！”乾隆轻拍一下椅扶手，止住阿桂谢罪的话，他的额已是布满了乌云，仍抑着激愤，声音变得沉缓滞重。挟着无可抗拒的威压，嘴角吊着一丝冷笑说“人已经饿死，百姓已经背井离乡，轻飘飘说几句谢罪的话，人民就能安居乐业了？”

四个大臣谁也坐不住了，一倾就杌前齐齐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