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人挪房搬行李，自然也得去举人老爷那儿‘弥’一下了”

“爷圣明！”蔡老板笑得两眯成一条线“那也是万不能得罪的，今日是举人，明日不定就是士、状元，后日许就是宰相！遍天下开店的不愿接他们这些主儿，就为他们份位置儿不定不明，谁晓得人家日后什么官呢？有些穷老爷吃了住了一抹嘴就走，要钱就瞪，孝廉老爷就像——我说句打嘴的行话——了名儿的婊，难侍候！”

李侍尧听得哈哈大笑：“了名的婊，名——好！还有‘份位置不定不明’，这是‘妾未分明’，小老婆！哈哈哈哈…说得好！”摆手着笑：“去吧…去侍候姨们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隔窗只能看见外间影影幢幢的房屋低错落，像在暗中窜伏跃不定的怪兽倏往倏来，郊外寒的风一阵一阵慢，发微徽的吆呼声在檐际墙回鼓，房上的承尘和窗纸都像活一样忽翕忽张，两枝蜡烛也随节舞蹈时明时暗，越显得屋里静寂温。李侍尧洗了澡，只散穿一件绛红绵里夹袍、散趿一双拖鞋，适意地在屋里踱着步，他要理一理思路，明日见乾隆皇帝，皇上会问什么事，又该怎么回奏。

一件是收成，是必问的。珠江今年发洪，冲了四个县，全省减产一成，有十万难民要赈济安置。离开广州前他早已置停当，每拨银一两半，各地建了粥棚，难民冬前都住椰树窝棚。广东地气温，再不至过冬冻死人的，但一是柴草不足，要用钱从邻省买，二是气太大，要防瘟疫，药材须得预备足了，才不致临时手忙脚。二是天理会教匪韦生在罗定聚众造反，盘踞大云雾山，自己亲自督师剿救平，四千匪众溃散被俘，韦生逃亡梧州，中途落预设包围，生擒押赴广州…

这是皇上最关心的，虽然早有奏折详明陈说，见西恐怕还得详说。这里有个分寸把握的事，说得小了不见功劳，说得贼势浩大，又要追究地方失政责任，已经有人讦告他“误杀良民”都察院御史王平，翰林院编修稽横已经联名弹了一本“贼匪人不过千，而剿杀四倍此数，是以良实百姓首级贪邀朝廷功赏，贼下而欺上，蠧国而害民，该督丧心病狂至于此极！”皇上虽已驳了这弹劾折，自己恐怕还要有所解说…还有广东天主教传教建教堂，地方百姓擅自教的事，鸦片的也越来越多，查禁东印度公司运烟趸船的事…纷纷如麻尽人心，忽然心一，想起阿桂给自己的信“皇上有心令兄人值军机，以俾益政务”…任军机大臣参赞机枢，位极人臣，这固是殊恩殊荣，但若不是傅恒在缅甸染沉疴，尹继善病在垂危，这大的好事一时也落不到自己上——太兴了，立刻就会招来皇上厌憎。“轻狂”二字足可断送如似锦前程…思量着，他已有意心猿。听见房屋瓦上沙沙一片响，才回过神来，命站在堂房门的小吴：“吴世雄，雨大了，再去看看车上苫的油布，有的件不能着雨淋。”

“扎！”

吴世雄答应一声转跨门来，立刻惊喜地叫：“大帅，是雪，是小雪珠！我跟大帅去广东，六年没见过雪啦！哈哈…真是希罕儿，落到嘴里还他妈甜丝丝的…”东厢里的戈什哈们有的久不见雪天，有的是广东人本没见过雪，也都院来，兴得叫：

“又见着雪天儿了！”

“啧啧，到手里就化了，瞧不清模样…”

“要在广州，这会还得冲凉呢！”

“少见多怪！碎米似的，有什么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