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却见王八耻勒着缰绳站在门首下石旁。阿桂笑：“王儿，是你来传旨？”王八耻早瞧见了，笑着迎上来打千儿，说：“桂爷您在这？卜礼到您府上，有旨叫您也去呢！”纪昀便忙着喊轿，看看天已了上来，又叫人“带两副雨，把我的朝珠给桂中堂取一付来。”家人们忙成一团侍候。二侉一见和砷骑着骡远远过来，笑嬉嬉迎上去一个揖儿：“恭喜你銮仪卫，这一回真的是官，一步登天到天前了——你来的不是时候，走，老东来顺我请你吃涮羊去。”阿桂纪昀无心再理他们，各自升轿呼拥而去。

待到西华门外下轿，天已经完全沉下来，这里门外原来是张廷玉的赐第，再向北是太医院，都已拆平了，足足上百亩一片空场。张廷玉原来书房西的一片海和太医院的几株老乌桕树都被灰蒙蒙的霭气笼着，依稀可想当日风貌。平坦坦一大片广场上空云重压，一层层的云或褐或褚或灰或白，不安份地涌动着拥挤着，覆盖得紫禁城灰蒙蒙暗黝黝的，凉风袭来，轿中带的满气一洗尽净。突然一声沉雷，云层后的电闪破而，远飒飒的雨声略略带着腥味裹近前来。阿桂和纪昀随王八耻来，过武英殿玉带桥，由北隆宗门到军机，雨儿追在后也不不慢随着，竟没有淋着。见刘统勋还在伏案疾书，两个人才松一气。阿桂见他专心致志也不抬，笑：“太暗了，刘公该掌一盏灯吧？”

“是啊，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刘统勋放下笔，一望窗外，见云翳龙楼雨洒天街，不禁莞尔一笑“我还以为傍晚天暗了呢！原来下雨了。”便向纪昀伸手“烟给我一，还是你的关东老叶儿好！”纪昀忙递烟荷包笑：“顷刻见驾，烟锅收拾好，别象我那年金殿晤对靴中失火——批甚么文章，这么用心的？”“一件人命官司，刑送上来各造供对不上，时间也不合，真不知他们怎么的。我逐一划来批去重审！”刘统勋喟然一叹又一笑“我见皇上从不烟，你放心，我的靴走不了！”说着用左手右腕。

阿桂原本站着等王八耻来传话，看看天街两帘如织，没有人过来，便坐了绣瓷墩上笑：“那么费事的？要是我，‘所拟有疑，情事不合’打回去就是了！”刘统勋摇：“他们办事虎，逐条批，是让他们明白该怎么办。你们留心一下史藉，汉唐宋元明，一个朝代各案例上下其手颠倒判断的多了，但若人命案舞弊起来，这个朝代就快到山崩地裂了。所以说‘人命关天’，这个‘天’就是朝廷的气数。《秋》里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就讲的这个理。”刘统勋历来务实苦，在二人中是个忠诚勤谨宰相，说这番话，是在法司位而鸟瞰法司，学术宏大，够得上治世辅臣品位。想不到如此丛繁的政务中，他还能读书如此微烛照独心裁，真让阿桂和纪昀有刮目相看之了。沉默有顷，纪昀才问：“原说今儿休假的，皇上怎么突然召见？”

“随赫德明日辞驾回天山大营，皇上要向他面授机宜。”刘统勋了一，用拇指着泛起的烟沫，说：“这样，原来预备明日接见阿睦尔撤纳临时改到今日。这是大事，我们军机要陪皇上见他。”

正说着，王八耻雨地里打着伞快步来，怀里还抱着几件黯青墨翠的衣，中说：“皇上赐刘统勋阿桂纪昀各人油衣一件，着即养心殿见驾！”说着三人早已离席伏地谢恩。王八耻逐一分发三人。到手看时，是荷叶绿缭绫挂里——单这已是十分名贵了——外边似乎是甚么禽兽的线织的，没有染，手摸上去油光泽，中间还有一夹层，细捻似乎是细洋布挂了油，三层合起也不过半斤上下，薄轻柔韧，竟都没见过。王八耻看着他们着衣蹬油履，笑：“是罗刹国贡的，野鸭绒线织了油浸晾的，统共只有八件，皇上孝敬老佛爷两件，三位军机一人一件，尹继善傅恒岳钟麒也有。皇上自己还是日本国贡的那件海鸥绒的，没舍得换呢！”三人听得心里一一烘，都觉无言以对，了斗篷，跟着王八耻冲雨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