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将近端午的天气，从东西过来穿街走巷，坐在轿里又闷又。足足走了一个时辰，二侉已是汗浃背。待到纪府门首下来，一边揩汗举看时，炎炎熔一斜晒着，西边一带天边压线楼云峥嵘，墨线一般映得门前海发兰，便知天气要变，一叫小厮“骑回去带雨来”一便上门请见。却见是家人王成守阍，他在这府里更是熟极了的，王成一见是他，早笑着迎上来，满脸笑成一朵：“二爷，亏你还想着我们这儿，想死小的们了！”

“左不过你的荷包想我的银就是了。瞧着你比上次见更神了呢！”二侉笑“你这句话似模似样是行院里婊见嫖客的儿。昨晚我去香院，大儿也是这么说的——”说着，从腰里取二十两一块台州纹饼儿“你五两，下剩的照老规矩给刘琪任老他们几个分——只别叫你们儿魏成知，禀了老爷训斥你们，老就不到了——老爷这会作么呢？又在书房里写书？”

王成飞快了银，一边前带路，呵腰陪笑说：“老魏犯了老寒，老卢回河间府办事儿去了。府里现今真是山中无老虎！我们沈姨娘现病着，太太是个四门不的，还有两个姨娘也主不了事。二门外跟过了的蜂窝似的成一团——这边走，老爷在书房那边呢——今儿午饭过桂中堂就过来了，在厅里说话。桂中堂从来是说完话就走，你在书房等着就是了…”那纪昀宅院无论制规模大小都远不能和傅恒的国舅府有比较，只是一个四合院一重再一个四合院房舍相连，天井狭小甬偏窄，七折八弯转着到西边一个小小园，看去才略开阔了些，便听纪昀正在侃侃而言：“最祸害百姓的，一是吏，二是衙役，三是官员眷属，四是官员家人仆从…前朝诺是这样，今朝王禀望、勒尔谨也是这样，这四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一般官员除了捞钱，也还要顾及考成名声，这些人除了银甚么也不想，依草附木怙势作威——”又听阿桂的声气：“是爪牙！”

“对，是官员的爪牙！”纪昀滋滋地着烟“爪牙扑在上又抓又撕又咬，百姓直接同受，若论心里的恨，比恨官还要切齿。所以甘肃的案，凡牵连到此辈人，不必请旨，刑就能办，该打的该枷的该的一例成依律从严发落。”他一边说，阿桂一边“嗯”说：“回和刘公议议，这是我们就有的权。我的想借这案严办一批敲骨髓的爪牙，可以示朝廷至公至明的大义，给一些鼓噪不安的百姓气透透风儿，戾气只怕就少些。只是不能显着军机大臣们太心狠手辣了，也不能太顺一些刁民的心。有一等不安份人，日日盼着大，恨不得狗屎盆扣了天明堂，恨不能所有官员一古脑儿杀尽了才解恨气，也不能遂了这起小人的愿！”他正说着，突然冲窗外喊：“那是老么？你这冶游神怎么跑这来了？来吧！”

“哎！来了！”二侉正拾级上阶要书房，听阿桂叫自己，冷丁地吓了一，忙满面堆下笑，三步两步了厅，果见阿桂盘膝坐在榻上，手拈着儿品嚼说话，纪昀在榻下卷案旁握着乌木大烟斗剔烟油儿，便净利落打了两个千儿笑：“早听人说桂中堂文武全才，武功赛如黄天霸，果不其然！您又不临窗，窗上又糊着纸，我在院里走就听来了！”

他这一顿“武功”奉迎得不三不四，纪阿二人都是一怔，听着又复大笑，阿桂笑得上颤，说：“下回见我该是飞檐走铁布衫刀枪不飞镖打二百步穿杨落铜钱了！——你从这竹帘看，看不见你院上台阶么？”二侉顺他手指往外看，不由的也笑起来，故作小丑叨了一句戏词儿：“喂呀呀——原来如此！”因见案上搭着两张宣纸，上墨迹纵横尚未透，凑近了问：“那有这么长的中堂联？敢怕是楹联吧？上回我弟弟打广里过来，他在那开着字画店，把桂爷赏我的字挂去当门面，谁知有个扶桑国的富客，价六百两要买去——今儿既写字儿，二位大人索再赏我一幅——”说着看那楹联，只见黑顿顿的颜写着：

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未耳，伊尹太公，便算一只要手，其余拜将封侯，不过摇旗呐喊称婢。四书日，五经引，诸百家杂说也，杜甫李白，会唱几句谈，此外咬文嚼字，大都沿街乞讨闹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