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着儿，懵懂得可以，一笑又问：“我是问，比如你们兰州县，去年有多少人捐粮纳了监生的？”

“有——六七个呢。”

“六七个——不对吧？至少也有六七十个的吧？”

莫怀古两手一拍笑：“爷说的是笑话嘛！四十石粮在这里要折银二百多两，谁有闲钱去换那个空壳功名？别说‘去年’，把兰州城死了的监生骨都刨来加上，也不得有六七十个！”

“嗯——是么？”弘昼若有所思地，端茶啜：“你——去吧！”一抬，见和砷不知甚么已经回来，待莫怀古去，笑着放下杯：“回来取银了？可笑方才刘全，听见人嚷嚷着上楼，就往床底下——人真要打上来，你床下就搜不来么？”又问：“吴氏呢？你没有带她来？”

“我们来了有一会了。爷在上说话，她有怯场不敢见人。下客房住满了，我安置她们后院房歇着了”和砷目送莫怀古去，听着他下楼的声音，似乎有心神不定，犹豫着说：“我觉得今晚有象作梦，事事都透着假！方才和吴家嫂说，她是本地人，也异样方家怎的那么有钱——一夜输赢几千两，在这里是个吓死人的数目…再说，这钱赢得也太容易了——来这里捉赌是想得到的，可是一面腰牌就退了兵…这个…我说不清楚…”

弘昼渐渐听上了心，皱眉沉半晌，转脸问刘全：“你平日赌博，一晚有多少输赢？有没有下过这大的赌注？”刘全拍着脑门说：“十年前有过，那是在兰州城金凤楼和麻黄五少来赌，都红了，注越下越大，一百两一小注，二百两坐桩，四百两成番！我就是从那一夜家败落了的。要不然城西牌楼半条街就是我的…”他中贼亮的光渐渐消蚀了“这三唐是小地方，没人下这大的注。方家…也不至有这么财大气的——老实说，他们说爷带几万银来买，拉我来赌。我心里打主意，今晚要么死在赌场，要么就把家业给翻回来，没往别的上想。”

梁富云心里早已疑窦四起。他今晚一直没说话，是因为一路上规劝得多了，已经惹得这个王爷老大不喜，一甘肃弘昼就数落他：“看戏你，逛街你，起你，落脚打尖你，你他妈的比皇上还大！只要老不逛窑染杨梅疮，只要没人杀老，你他妈给我住——甚么鸟黄天霸，又是甚么刘统勋刘墉，抗他们的牌有的个用！他们都是我家才，你懂不懂？”训得他狗血淋，他也真不敢招惹得弘昼认真恼了。黄家捕快名满天下，原是因起镖行，和绿林江湖上黑白两渊源极，若在中原那是如鱼得左右逢源，但这里是甘肃边外，江湖上行话是“生儿”他也不敢逞能恃。有这两层，所以格外持重，只是静观动势暗中留心而已。他是老江湖，世面上人心险恶情事纷纭见得多了，跟黄天霸一押饷还栽了大斗，此刻独自担着血海般系，更是持重小心如履薄冰，思量着今晚扑朔迷离的人事，更觉得和砷疑得有理，因：“五爷，这里不是天脚下。勒尔谨带着万余兵，是甘肃的一方诸侯，他又是王禀望一党。桂中堂五天前派人来说他在城里，就再也没和我们联络，小的怎么看，今晚这事都透着蹊跷。咱爷们还是小心的为是。依着我说，留着和大爷在这观风，我们也不退房，竟是镇另觅个住观观风看是怎样？”

“怎么？”弘昼怵然一颤，脸上已是变“他敢造反？岳钟麒的七万绿营兵就在陕北，他的三亲九族堂令尊都在北京！何况这里的绿营是总督衙门兵双重节制，也未必就听他勒尔谨调度！”梁富云吃惯了他训斥的，从未见他如此神情严重的，胆怯地咽一气，又鼓起勇气陪笑：“爷说的是，称兵造反的事是没有的。勒制台是案连着贪污，并不是谋逆。再者桂中堂就在城里，这里的兵都是桂中堂在张家带过的…我是说这是人家屋檐下，查办的案牵连通省大小官员，爷昨个还说‘甘肃无清官，都是他娘的臣’，但有一个有天理的，这门大案怎么能瞒到如今？虽不敢造反，不定他本人或下僚属，使个计谋设个陷阱，没声没息黑了咱爷们，或者给爷个现成亏吃，就算要不了命，折辱了爷的脸面，造个事端一冲了他们的案。这些神鬼的伎俩却是不能不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