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境界。依着福康安，还是要扮讨吃的，刘墉倒也无甚说的，黄富扬却：“不是小的说爷，叫最难扮的，您换了衣服换不了脸，换了脸换不了心。帮里也有三六九等，各份不同，暗语切学三年才能门！人前一脸可怜相，背后满腹玩世心，‘讨饭三年，皇帝不换’，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白的——就您和刘爷走路架儿，天生带来的贵人气，寻常人一就瞧透了！打听事儿最好的地方儿是茶馆戏园店堂，叫化都不去这些地府儿。不如扮了茶商，您是东家，少爷，刘爷是帐房先儿，我是个跟班儿家仆。不上不下的份，甚么人都能打，爷们才能‘观风’不是？”听这番话说有理有据，福康安也就依了。黄富扬这上熟门熟路，扬州城茶坊里买了五六萝的茶砖——最便宜的，内地人喝不惯，外人离不了的——只化了七两多银。这要觅骡夫驮的，又怕骡夫跟久了不便，他却有办法，竟到牲市上买了三走骡，从黄家三代弟里挑了个绰号“人”的扮了骡夫。刘墉酱湖绸袍黑缎褂，福康安青缎瓜帽，宝蓝宁绸袍石青背心一行落，象煞了茶商老板退休，派少公门历练生意的派。

但这一路实是太平静了，江南省境内回地，走一作坊织机轧轧，换一阡陌桑田踵接，一片新绿间秧稻初，碧野极目无荒滩废地。村中巷闾和平，老叟杖儿童嬉戏，真个与青田相映，牧歌共嘤转同鸣——真个和大臣们献的请安折贺表赋中说的“升平舞鹤之世、黄童白叟熙然而乐”差几相近了。沿扬州北上，过邮湖，渡洪泽湖，也都是藕箭初展渔歌互答，岸芷汀兰锦鳞游泳，安静宁谧，地地政通人和。福康安见上时有舰只巡戈，原来想到设在洪泽湖畔清江的河总督衙门看看，顺便再查看一下师提督衙门武备武库情形，一路看来河整固，治安和恬，也就懒得再去“找事”就这么“观”一路风景回京，他却又于心不甘。刘墉奉父亲严命“不得多事，听福康安调度”黄富扬也奉有师命“把这位‘爷’平安送回去，少惹是非，不混江湖群儿”自也不肯多。但人却不理会得他们心思。见福康安懒洋洋的，抱怨“就这么回去，算是送我回京见额娘请安，有的事可！也真奇怪，我来的时候打河南走，安徽下江南，还有几盗案，赈灾不公的事，怎么这边就这样安静？”人笑：“爷，这么着走，就一世也没事。万岁爷在江南就要启驾回程，咱们不走运河就是官，其实这时候就是小贼也不案的，就是当官捞银也不在这一时——这是驿，又是御，这里有一丝儿都抹得平平光光的，就是爷的话，有‘’的事！要想看真节骨，前就是沂蒙山，离了御爷再看吧！”

“就是的！”福康安一拍脑门笑“刘崇如也不提个醒儿！”忽地想起是刘墉“为主”换了脸恳切地说：“咱们这么转悠，其实差事也就是办砸了。我也不是非要找事才喜，找穷地方走山沟路，真的好，回去也好让皇上兴，你说呢？”

“哪咱门走枣庄，抱犊岗！”刘墉也是觉得无味“蔡七的案就没破！这都是粉饰来的太平…我估着姓蔡的是钻山潜伏了。只要能清他的去向，我们也不算白走一遭！”

因此，从骆湖北渡过黄河，他们便不再向微山湖方向走，偏了官离开韩庄取峰城，准备在枣庄歇一夜再作打算。从驿下路十里，路就变了。起初还是的，潦礓石铺底儿，不知车轧踏了几百年，整个路都掩在“沟里”骑在骡上勉肩与“沟”沿平齐。凸凹不平曲折逶迄的路，有象划在平地上纵横错互相通连涸了的河床，路上的浮土一脚下去便漫到脚脖上，走到下半晌斜日西沉，了“沟”前面倒是一片开阔。但这里似乎遭过决溃黄河冲漫，一片一片的潦泥滩断断续续连连绵绵无论东眺抑或西望，看不到尽的是蒹蔚芦苇，去岁的荒茅、今的白草连天接陌，景一下变得凄迷荒寒，连稀稀落落散布在苍黄低暗的天穹下的村庄，远远了去都象死坟一样沉寂寥。寒风漫地掠过，远近田野上细弱的早玉米谷黍梁，不胜其力地籁籁发抖。麦田也长得不好，有的地方密如堤草，有的地方稀稀落落，有的地方脆是疤痢，东一块西一块空着黄土，十分难看。福康安站在路，神情间说不清是悲是喜，绷着嘴咬着牙一声不言语。刘墉也不吭声。呼呼的冷风掠过，将他们辫梢袍角都撩起老，走得一汗略为的中衣立时变得透心价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