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脸苍白，不自禁打了个噤儿，便听仪门外炸雷般三声炮响，震得屋上承尘籁籁抖动。

“了却一件事。”傅恒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朦胧曦中格外寒冽清晰，象刚刚睡醒的孩似的脸那么平静“侍尧说得对，我是来打仗的，不能纠缠地方事务。我也不能押他西市，由着他在车上胡说八败坏我的名声。”蹙额又思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一笑“其他人等既然写了服辩，布告上就不再列名刊，也不要原衙门来认领了吧…京师、南京、汉、西安都派人来领人，太扫这些衙门的脸了——还要指着这些衙门给我办差呢！川军这些人，每人二十军，分也免了吧…文官武官，责罚不能太不公等。”

这全是一片息事宁人的心，和他初时要杀要打要黜那份魄力豪气相去得太远了，几个人都觉得他心思太沉重，但谁也没有发问，只目不转睛望着他。傅恒觉得浑乏力，心里却比甚么时候都清亮，昨晚自己是呈了血气之勇，想借机整顿好四川军务政务，为乾隆清理吏治树一风标。直到此时他才悟，未免小题大了，一旦真来，自己立即就会成为举朝文武千目所视千手所指的“独夫”乾隆会不会以为自己擅权也是很难说的事…忽而又想到恒如果不荒嬉不贪婪，就识情世而论，恐怕还着自己一筹…沉有顷，叹：“蜀难，难于上青天——难怪太白之诗传诵千古。两个月前，金镬来信，江宁知府母亲寿诞，收了六万贺礼，二百多文武赴筵，也是一举拿了，审量这些客人，又都放了，他没让写服辩，二十天后就有五六个御史弹劾他，亏得主圣明，留中不发，还申斥了都察院，才保下了他。

“何止蜀难，元长公在西安何尝不是一样难？”庞凤鸣玲珑剔透的人，立刻听了傅恒的弦外之音“大帅这样置不差。有鲜于功一颗人血淋淋挂起，震慑一下就成。就是神仙也没法料理今日世事。还没有回禀大帅，袁才已经弃官——”

“袁枚不了？”傅恒问：“为甚么？元长没有挽留？”

庞凤鸣自嘲地一个微笑，答：“西安驻军比这里似乎还要放肆些，不独是逛院，有个千总吃醉了酒，青天白日闯到一家杂货铺，叫兵把门，了老板娘的女儿，老板娘哭骂叫屈，丢下姑娘起，连老板娘也了。袁枚带了知府衙门的人当场掩住，当街打死。咸绿营副将叫萨赫，跋扈得很，寻到元长公，说这千总犯的军法，袁枚是地方官无权置，元长住了，说袁枚是总督军务帮办，奉旨来的。那里青海绿营、宁夏绿营都在西安设有军需衙门，元长公不是钦差，也没你这大的权，又不象江南那样得心应手，竟是在那里竭力周旋应付为难！兵士们和袁枚结了仇，天天小打小闹在城里胡为，袁枚一个知府能拿他们怎样？所以，辞官了…我看元长也有灰心，赠金放行，辞别筵上两人噙泪话别…肖本是除了差使不说话的主意，他和袁枚也相熟，想想彼此境，也黯然说：“诸位都是尖儿的大官，我在下看，这些官的肮脏，有些人真连青楼里的王八大茶壶也不如！”李侍尧却似乎还有气概，笑：“你们一递一递说，听得似乎天下就要了。主上正在整顿嘛！事在人为，铜矿上守军有一个哨，借过称铜倒卖，我连哨伍十人长一齐屠了个净，还有一个哨，从哨长到兵，全是兔，夜夜，我打了军一律下矿当苦力——这都是才去时的事，如今军纪上我看还好。”

“又是一个通宵…”傅恒发红的睛，见贺老六嗵嗵踩着脚步沿超手游廊过来，亲自熄了蜡烛，笑：“睡是睡不成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也要假寐片刻。肖陪着金中丞，你们都到西厅，倚着凳略息一时。把各自要说的差使理理，捡着要的说，我要把这群人打发了才能见你们呢！”又对小七：“庞师爷以后就留咱们这儿了，你要当我的宾客敬待侍候。——还有，那家蒙古人不要住在正衙里，后边里院是金中丞家眷住的，寻个偏院住下，一应伙随大伙房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