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前一段论病是痰迷心窍，论心病是名利迷心窍，皇上无论怎样罪他，都再无怨言。说着，已是老泪纵横…”纪昀的嗓也带了哽咽。

听纪昀绘声绘形陈说着，乾隆心里也一阵悲酸凄凉：其实他心里原本并不憎恶这位三代老臣，只是万几宸涵百务丛杂时心里烦躁，碰上张廷玉不依不饶三番五次缠着闹自己后荣名，厌的只是“依老卖老”四个字。毕竟几十年相与共事，曾为师生又为君臣一场，想到他垂暮之年落这样下场，乾隆不禁情动于中，幽幽的目光望着前方，许久才问：“他还有甚么请你代奏的事么？”

“他请皇上下旨严议他的罪，教训军机臣以为儆戒。”纪昀沉重地说“他还说，狐死首丘①，此时极思念桐城家乡。无论皇上怎样发落，念及他一白发三世老臣，允许侄辈送柩还归旧桑梓…”

①狐死首丘：狐狸死时望着丘陵不忘生地之意。

乾隆听着这些话，字字椎心泣血，他的心一直向下沉落，倏然间想起，幼时和五弟弘昼在御园爬树摘海棠果儿，张廷玉恰陪父亲园，父亲一脸愠怒站在一边，张廷玉两手张着在树下，唯恐他兄弟唬得跌落下来，那张焦急忧虑又慌张的面孔，当时过后还觉得可笑，此时想起真是百味俱全。他叹息一声，对纪昀说：“你再去看望衡臣，告诉他朕已经息怒…分的事告诉礼免议。叫他安心养病，一切待痊愈后再说…至于回乡，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不要想这些事，宽心荣养，不要忧惧。待朕回南京，还要接见他…”他的嗓音也哽咽了，许久才：“你回去办事吧！”

“扎…”纪昀叩退了去。

纪昀去后，乾隆舒了一气，已是缓过神，只是看去有些忧郁，回过脸来看了看福康安，神又转柔和，许久才：“几时到扬州的？这个天气，穿得太单薄了吧…？”福康安听他这样温馨问话，心中一烘一，洋洋的，说不的一份动亲情油然而生，躬了躬，陪笑说：“皇上太关心太厚了，才禁受不起呢！才是正月初八到扬州的，北京来时没想这里会下大雪，略单薄些。不过才打熬得好骨儿，父亲以军法治府，讲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在北京穿单衣雪地里风浴，这天气算不了甚么。”他黑嗔嗔的目光看了乾隆一，又垂下睑来。乾隆听他一一个“才”心中无论如何不是滋味，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唾，说：“你太是个任…往后不可如此浮躁，懂么？”

说“任浮躁”母亲父亲训斥过不知多少次，本来能懂的话，乾隆问来“懂么？”倒问得福康安一阵懵懂，他诧异地望望乾隆，乾隆仍在慈祥地看自己，忙低回：“皇上训戒的是！才一路走，盛世繁华百姓乐业，只是官员太拆烂污，问问百姓，竟没有一个碑好些的，才知皇上夙夜求治，指靠的就是这些，恨他们不能白其心，辜恩溺职，一路走，一路弹劾整治了几个忒黑心的官儿。才年轻，事不周，临事急躁，打骂官僚，开仓赈民，甚至砸米店分粮，都是有的。有些和当地官府商酌过，有的是临机事急置，虽然随即有奏折递主，毕竟冒撞鲁莽，请万岁训诲置——这次在扬州，几乎又砸了瓜洲渡驿站…”因将首尾约略奏了“母亲平时再三告诫，越是皇上信赖，越不能恃骄纵。这都是才读书养欠缺的过，但只自问是为朝廷为主，就一味莽撞作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