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书痴自命的，他自孩提仅识之无即嗜书如命，四岁之后不待父母督命，每日晚间目不离书手不释，经史集无不穷览，自谓书自天，即如今到军机大臣，百务丛繁料理毕，夜间读书三更不缀。这些，乾隆都是知的，却从没有给他这样一个考语，窦光鼐一个后生一刻晤对哓哓撞，居然被乾隆目为“书痴”！纪昀心里泛上一莫名的妒意，酸酸的，不觉脸就红了，正思量着测探乾隆这话的意，边的福康安说：“那——皇上就有两个书痴了，纪昀也算得一个呢！”

“你们起来吧。”乾隆慈地盯了一福康安，回返炕盘膝坐了，问：“纪昀，你算不算一位书痴呢？”

此时此刻“书痴”二字褒贬相掺，殊难判断孰轻孰重，纪昀老经世故机警过人的人，立时已有了主意：无论如何，自贬为上，因陪笑：“臣算不得书痴，只能说是个书中蠹鱼，是书蠹。”

“书蠹也是好的。”乾隆破颜一笑“如今官蠹、禄蠹、钱蠹俯抬皆是——就是窦光鼐说的，城狐社鼠，‘国蠹’就是了！古今忠臣烈士，大抵都是书痴，如文天祥史可法辈，屈原辈，余阙辈，还有我朝的郭绣、唐贲成、孙嘉淦、史贻直，这样的人凤麟角，十分难得的。”福康安低想了想，诧异地问：“既是这样，皇上方才怎么还给他分？才觐见天颜不知多少次，从没见皇上发这么大火的！”乾隆叹：“你不经事，毕竟稚了。傅恒在家教你，无论心服心不服，你那样谔谔撞，难不责罚你？”

二人顿时都大悟过来，乾隆压不是“包容”窦光鼐，显摆夭威不测的帝王度量，其实心里很重这个当朝“孙嘉淦”的。纪昀因叹：“这是万岁爷鉴烛照。窦光鼐虽然忠直，但当今圣明在上，这样戆愚，臣以为已经迹近无礼。譬如噗玉得遇良工琢磨而后方能成。”

“记名存档吧。”乾隆喃喃说，似乎在咀嚼着甚么品味“人和石噗玉终归有别。譬如钱度、恒，还有前的讷亲，那个人朕没有琢磨过？依旧变坏了。人是会变的——从上说，秉气不端不正，秉也不是不可更移。张廷玉，朕自幼见他端凝内敛风骨是楷悌君，一言一动一视一听唯恐非礼——就象一株树，初看都是亭亭秀立，待到后来甚么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形状没有呢？张廷玉也就这样，见是四十年勤慎公能的太平宰相，看去这树似乎没有病儿了，到老却长个怪瘤、怪疤，望之令人生厌——朕来南京，他几次请见，不但故态复萌，且是变本加厉，闹享、索赐诗、要封荫，人还好好活着，连死后的谥号也想知！细思起来，朕竟不知拿他如何办了！”

张廷玉是三天前去买谷寺觐见，因当面索要封荫誓书，惹翻了乾隆，命“赶行待罪听旨”的。此刻乾隆提起，纪昀想到张廷玉砺砺勉诚勤苦为相四十年，到老落到这般地步，不免有个惺惺相惜的心思，因：“诚如万岁方才所论，秉气气不正，终归于乖戾，张廷玉晚德有惭，也就是这个缘故。臣今自思也职在机枢，只是方当盛年而已，以张廷玉为鉴，臣今日之主英明不让先帝、圣祖，臣之际遇有过廷玉，更须勤修明德遵善学习，或能始终追随明主为一代良臣。”先站住了自己脚步，顿了一下，诚挚地徐徐言：“不过臣尚有刍荛之见，纵观张廷玉一生功过，似乎仍是过不掩功。年迈神昏偶有悖晦失德之，主上以尧舜之仁、江海之量，似乎不必穷追他的阙失。对张廷玉虽然包容有过，但他行将就木之人，已无力为恶；于我主而言，原有愿心为大清留一全名终始的臣楷模，这也是成全了皇上的初衷。”福康安年纪虽幼，却是天分极聪过人的人，在旁俯首而听，心里真是佩服莫名：没有见过父亲晤对廷奏，也是这般是滴不漏么？纪昀平日恢谐机智，没想到罗万卷之中城府亦如此闳——替张廷玉说情，却是为皇帝着想，从小局里引的是大，于细微见的是堂皇大，真个四面净八面光，抹得净利落！正自胡思量，听乾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