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前世缘…

“嗯，上这筝声切切嘈嘈，真令人魂飞情越！”敦说。“——真好！”西厢里济度的声气也：“真好…和我读的《红楼梦》一样！老，妈拉的，一字不拉给我记着…”少顷便听他鼾声如雷。一长一短时断时续的呼噜声中，笙歌仍在继续。

林黛玉自幼不幸早丧椿萱，无奈何母舅家中来把安。外祖母如明珠掌上悬，与宝玉耳鬓厮磨一玩。迎探惜女莲，还有那宝钗宝琴二婵娟…一同居住大观园，国天姿相聚一团，起了个海棠诗社相转。诗作赋，赏消遣，人间佳景乐事全…

那卖唱歌女果真手段不凡，时而白，描《红楼梦》中人声，一时贾母，一时王夫人，林黛玉之弱伶俐，薛宝钗之沉浑稳重，贾宝玉之痴情温存，王熙凤之泼辣…个个声情毕现；鼙鼓一击丝弦再起，顿时又清音缭绕，时而绵绵悠悠似咏似叹，时而娓娓絮絮如诉如叙，虽是寻常俚语情词儿，被她唱得字字句句勾魄销魂。正经叫堂会的济度睡得黑梦沉酣，旁听的勒等四人却听得心醉神驰，不知在何。一时弦止歌歇，四个人才憬悟过来，忙忙扒了几饭，便听西厢里收拾杯盘声，师爷索茶要声。歌女谢赏声…接着便有四个女抱着乐却步退来。细步悄没声了驿站。晋财儿因见他几个已酒足饭饱，正要安排房请歇，一瞧见洗衣妇女征着篮从西厢北角门来，便叫住了，说：“方家的，衣裳了么？是这几位爷的，送到这儿来——你上个月还有八钱银没领，待会到帐房一并支给你。”

“是。”那妇人也不抬，低眉顺站在阶下，轻声答应：“谢爷的照应——衣裳已经了。几位爷要不急着穿，我到南门房里熨平展了再送过来，成不？”

“成！你去吧——待会熨好就留他们那，你回去吃过饭早过来，西屋里济大人还有一大堆衣裳，早洗来，免得临时穿换不及。”

敦望着那妇人蹒踽而行的背影若有所思，正要问晋财儿什么，敦诚在旁脱而，喊：“芳卿嫂！”

勒钱度大吃一惊，只见那妇人上一颤，缓缓回转，向四人瞟了一，却不抬，默默蹲了个福儿，说：“对不住爷，我听转了音儿——还以为是叫我的呢…”敦诚勒这才认真打量她。只见她穿着已经泛白的靛青大衫，黑市布角上沾了不少泥浆沙粒，脸黑里透黄，挽着髻儿的发几乎已经全白，鬓边额满是细细密密的皱纹，只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微蹩的眉宇，右腮边那枚殷红的痣，宛然仍是旧时风韵，在这三个人面前，永远无法掩饰她就是曹雪芹夫人——芳卿。

“芳卿嫂…”敦诚丢了手中扇，颤着步儿下阶到天井里，盯着她的脸庞，泪已经模糊了双，极力抑着心里的百般滋味，说：“连敦老二敦老三，勒三爷都不认么？张玉儿家那对双生儿，别人分不清，我一叫一个准，你不是还夸我是‘贼’么？”

勒听见“张玉儿”三字，嗡地一声轰鸣，一个踉跄才站稳了，见敦诚下阶，定了定神也跟过来，仔细审量着如痴如呆的“方家的”颤声说：“真的是…芳卿嫂啊…你怎么会到这地…这地方儿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