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里说话方便，又凉快，已经收拾净了，就请爷们和——芳卿嫂夫人里坐…”说着便亲自导引他们返上阶。因见芳卿仍是哭得泪人儿似的，自己也无从安，叫驿卒端来给她洗脸，遂来，因伙房师傅已经歇午，又唤他起来吩咐：“方家的几个阔亲戚来认亲了，还没吃饭，有什么好菜两碟，丝炒面就成——还有张玉儿一份儿，都不要怠慢…”

张罗了一阵，晋财儿返回西耳房，见芳卿已是住了哭，正在诉说，这里没他坐的份，便站在门静听侍候。

“…他就那样一声不言语去了。”芳卿坐在东窗下最通风凉，她已完全平静下来，只是说话间偶尔还带着搐悲音，娓娓向雪芹生前几个好友诉说：“当时正是年三十，天下着大雪，漫天地里爆竹焰火响成一片…家家都在过年守岁，能到谁家报丧？又能请谁来帮着料理他的丧事？我怀着三个月的，要不然真的就一绳上吊了。一了百了，半也不会犹豫的！给他易箦、长明灯、摆供烧香，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气力神…那一夜我就靠墙坐在他边，他是个真死人，我是个活死人…”

说到这里，芳卿已是拭不完的满泪，却是不再悲号，敦四人也不断跟着唏嘘垂泪。“…我手里还有银——那是钱爷何老爷年前送来的。原想断七再好生发送他。不想曹家三叔初六就登门，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堵门要帐。我说，好歹也等人殓了，划给我们那几亩地去还你们帐不成？三叔说：‘你本就不是曹家的人，不过是霑儿的使唤丫罢了。曹霑的事跟你不相！’立地撵我门！我当时真急了，也发了泼，顾不得脸面廉耻，说：‘我怀着曹爷的骨血呢！要生下哥儿来，咱们怎么说？’我还说：‘我不是没没梢没缘由来曹家的，是傅相爷作的主！’他们说…他们说：‘你那么的靠山，你寻傅六爷！有他一句话，还算我们曹家人！曹霑病得七死八活，还会跟你有儿？就有…也是…也是野！’不三七二十一，屋里盗似的，但凡能用的都搬走了…”

芳卿说得伤了情，又复泪汪汪，握着哽咽许久，接着说：“那时真是上天无路地无门，又怕伤了胎气，不敢拼死一闹，我心一横跺脚就走，想城去寻六爷给我作主…大雪天儿，又刮老大的风，我又肚饿…没走十里地就乏得一步也迈不动了。恰是张家三嫂娘家去回门回来，路过碰见了，拉了我就上车，拖了我回来。

“车上她跟我讲：‘你知他们是怎么一回事？就为雪芹那本书！内廷传话说，奉了什么王爷的命，要《红楼梦》原稿呈——曹家吓得要迁居，你有银他们还肯放过？要真的惊动了皇上，你寻六爷有什么用？大正月里没过十五还是年，你一重孝登六爷的门，合适不合适？——回去吧，且住我家，我反正无所谓，我们那也是忠厚人。先平安过去，产了哥儿，风声平静，跟他们打官司，再去见六爷不迟…’

“我心里悲苦，又气又怕，想想三嫂的话有理，当时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就跟了她家去住。谁知一病就是两个月…也真难为了张三哥，他们自己也过得艰难，还拖着三个孩，我病、坐月都是他们侍候过来。好在他家老爷就是族长，为人良善刚直，没人来生是非，曹家也迁走了，我才能在这张家湾落住脚，为怕人来问书，就改了名叫方家的…有张家这恩德，雪芹这骨血才保住了。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