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瞧见敦家兄弟，睛一亮，叫：“哎哟！是我们主来了——才晋财儿给二位爷请安了！”说着，一个千儿打了下去，又磕了，这才站起来。

“这不是四舅家看园的那个狗才晋财儿么？”敦笑：“你也会作官？怎么选到这里了？”晋财儿笑：“肖不过是个骡店厩里的跑堂伙计，还当了汉知府呢！天底下的营生儿，数当官最容易了！我这个芝麻官儿，还不是托了姑的福！——”敦诚一打断了他的话，说：“别他娘的唠叨起来没完——这是钱爷，这是新任湖广巡抚勒三爷——快给我们饭，有绿豆汤——就他们喝的那，先端一锅我们喝！”

晋财儿连声答应，又向勒磕，起吩咐：“给爷们饮牲——上房太，上房东边过儿拾掇来，又凉又净。告诉伙房，叫他们整治菜！——你看看你看看，四位爷的衣裳都汗透了！这驿里设的有更衣亭，合不合的先换下来。这么的天儿，洗了一会儿就！”一边说，前引导四人往里走。张罗着在更衣亭换了净衣服，又导向上房东。果然是个宽可丈余的过大门，朱漆铜钉上狴犴辅着衔环俱全，一的临清砖铺地，却开着，南北风都可穿而过，几个人至此，已浑不知外边炎蒸人耨恼烦心的天气。

“我走过的驿站不计其数了。”勒见已设了座椅桌，一坐了，端着绿豆汤打量四周，说：“这样规制的驿站，真还是一遭见着，这像是庙？——又像是…里的规制呢！”晋财儿笑：“中丞爷看得不差！这是内务府的驿站，不归里。因先帝、今上每次从承德回来，北京城都要辰时，不能错了，预备着御驾要来得早了，就在这里暂歇驻跸。寻常官员是不能在这里住的，这上房更是禁地。爷们看，西厢房里现住的是黑龙江将军济度，叫了唱儿的在吃酒，他原想住上房，我一说他也不敢了…”一边说着，菜已经端上来。敦诚笑：“你这杀才，是说给我们听呢！放心——连酒也不吃，菜也不要再上，我们不在这住，吃你一碗凉过面，我们少歇一会儿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那晋财儿低不依，还是筛了一大壶酒，自在旁边侍候，请他们四人坐席说笑吃唱，西厢间丝竹弦歌，倒也别有一番情趣，敦诚正向晋财儿打问芳卿下落，敦却止住了，说：“你们听——这诗歌有风韵！”众人侧耳细听，西厢间弦皆住，只闻筝声叮咚，似寒泉滴般清凄，一个女声似歌似缓缓咏唱：

东风作絮粘衣，太息萧条景非。

扶荔中事尽，却羽殿里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

往日风云烟散，梁园回首素心违。

“嗯，好！”勒端杯吃了一酒，说：“想不到这个僻壤偏镇里歌女，也能为此雅音！”

“不好不好！”西厢一个咙大嗓男人声笑：“相逢难咽这臭驴（南雁皆愁侣）——这是他娘的什么辞儿嘛！”

勒四人一怔，都不禁莞尔一笑。却听那济度将军又：“老是个儒将，最喜读《红楼梦》了！嗯，这个这个——奉天将军跟老说，他听过一《红楼梦》曲儿，你会不会？——好！你唱，老加赏你五两银。妈拉个，明知他是——师爷，她唱你记，回奉天跟他打擂台，看是谁真懂《红楼梦川》！”

他没说完，敦诚一酒没咽“扑”地全了来。钱度呛得吭吭地咳，勒敦也笑得打跌。晋财儿忙就过来给敦诚捶背。众人静听时，那女已在白：

孟岁转艳天，甘雨和风大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