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报仇。第二条，你要报恩，不能用差事官缺来报，可以用情，用钱去报；实在有德有能又有恩的，告诉我，禀明圣上，皇上替你报。不然，你连一年巡抚都当不满，就得下来。友朋之规之以义。我不同你客气。你搅了湖广，我荐的你，还由我来弹劾你——勒三爷，我们如此约法三章，如何？”

敦家兄弟素日放狼形骸，都是傅恒任散秩大臣时的朋友，从来以旧知友看待傅恒，没有因傅恒作了天字第一号大臣拘了形迹。只是以为他练达聪，倜傥儒雅，又占了是正牌国舅，所以时运相济飞黄腾达。他们都是雍正年间被抄落的人家。听傅恒这话，有德有量情理，勘透世情，竟比自己亲历亲目之事还要来得真切骨，由不得打心里钦敬佩服，想说几句，又恐搅了他二人谈话，只端坐静听，心下叹息不已。

“六爷这话是圣贤至理。”勒望着幽幽灯火，仿佛在咀嚼一枚千斤橄榄，愈品量愈觉意味长，徐徐说：“读唐史也读过李宓对肃宗这番话，历其境，晓得了六爷一片忠忱社稷又护友朋的成全之心。我不赌咒发誓，只告诉六爷一句：瞧我的，我必不负您这番心意！”傅恒笑：“丈夫一诺，我信得及！有些军务上的事，今晚没空谈了，你回去后再想想明日奏对的事——敦老二敦老三，发什么愣，吃瓜呀，吃呀——再放就温了！”

敦诚拿起就吃，敦却只是发呆，傅恒又让时，敦说：“上回听你和纪昀说话，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想法儿，却又说不明白，方才又听你和钱度讲各地年捐赋税，我一直还在想，这会想透亮了。打比方说明珠索额图士奇，就好比咱们大清的王熙风，张衡臣和你呢？有像贾探呢！”

“好，比《红楼梦》了！”傅恒鼓掌大笑“将敝人比作贾探，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这大个大观园，我料理不得如探那么得心应手。大清要真有个男贾探，我傅恒立刻举荐让贤！”敦诚：“看了《红楼梦》，恨自己是个男，看看书里的就晓得了，除了政公，有几个好男人？贾赦是中厉鬼，贾珍是中灵鬼，贾班是中饿鬼，宝玉是中细鬼，贾环中偷生鬼…”说着已是自笑“贾蓉是个中刁钻鬼，薛幡呢…是个中冒失鬼！”敦笑问：“还有个贾瑞呢？”“这鬼没法形容。”敦诚张着怔了一会，一拍大笑：“有了！此人可谓——中馋痨鬼。”三人一齐大笑。

勒也喜读《红楼梦》的，但却没有敦氏兄弟那般如痴如狂，因在旁笑：“都了障了，作者是给闲人破闷的，就都当了真！一说仕途经济，玉兄就掩耳而逃。我想过，要没有懂仕途经济的撑着局面，有那个大观园极乐世界给石兄去享受？雪芹借宝玉骂我们都是国贼禄鬼，我们吃了孟婆汤，还佩服得他五投地！”“《红楼梦》明之也就在这里，不知不觉其境界沉迷于中。其实它就是一面‘风月宝鉴’，正照是，反照是空。阅历浅的，不读为妙。”傅恒仿佛自失地一笑“金鉷给我来信，他南京有一女，酷红楼，日日填诗作词，要学红楼十二金钗，渐渐赢弱消瘦，恹恹病，家人以为她中了邪祟，悄悄儿一把火把书烧掉了。谁知这女寻不见书，急得茶饭不思，真个得了痰迷之症，声声要去太虚幻景，蓬发鬓啼哭‘为什么烧了我的宝哥哥？”医卜祈禳诸法用尽，都如泼沙滩一般，不到一个月也就香魂缥缈了。金鉷信中叹息，可见《红楼梦》祸殃毒，误人弟，要兄弟代奏请旨查禁呢！”

“金鉷那是放！”敦诚说“他在南京也和袁枚这伙人厮混，其实只是博个风雅名声，连附庸都说不上。这件事可见《红楼梦》一书魅力所在，那女只是不会读书而已，情实可敬可怜。金鉷是我家包衣才，我写信敲他这冬拱脑袋瓜，再敢胡说八，仔细来北京我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