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各人穿衣洗涮。

“六爷，老早叫了我们过来，必定有要的事。”一时收拾停当落座，敦诚了一块冰，糊不清地笑说“来了又不先接见，必定不是急事。——说笑归说笑，现在你是宰相，我们都是下司属员，有什么差使，请指令，我们不敢怠慢。”他人虽诙谐，话说得却是郑重其事，一脸的诚挚之容，三个人都坐定了静等傅恒发话。

傅恒刚在厅议事议得昏脑涨，一心经济事务一脸公事相，还要支辅相门面，乍到几个知己朋友问，又是这般浑然无凿的天趣，但觉一腔浊气洗得净净，心都清了，有舍不得离开这个气氛。遂脱掉官服，赤脚趿了鞋取了一块西瓜，边吃边笑，中呜噜不清说：“我喜这么随便。二爷诚三爷这样儿的好。勒太正经、庄有恭和鄂善假正经，钱度见风使舵，都透着个‘假’。朋友来我家和外不一样，差使要说，规矩要小——勒把大衣裳给我脱了。吃瓜——哪有那么多穷讲究！”勒笑着脱衣，说：“我虽是状元，带了几年兵，也沾了不少匪气，书卷气太酸，和老行伍们吊书袋，得有丘八风度才成！”说着抓起瓜来唏唏溜溜就是一块了肚里，满淋淋漓漓的瓜顺下往下滴嗒。又：“他们两个是黄带宗室，我揣着个手本履历在书房候见，敢不恭肃敬谨么？”

“你递手本，六爷敢撕了它！”敦将巾递给勒，回座笑。“不过还是要分场合的。比如叫你去金辉当四川巡抚，下官儿见你，不老老实实递手本成不成？”勒笑：“他们不递不成！李卫兴的规矩，上台阶儿得一溜小跑递手本，说这样显得殷勤，又显着是办差匆忙赶来的——如今满天下都这样儿了！”

笑声中傅恒已恢复了从容平静，用手绢仔细地揩着手，说：“敦二爷三爷也不是外人。上谕已经发到军机。约你来也为告诉你，你要任湖广巡抚，先署理，待后实封。”

“好啊！”敦敦诚一跃而起，打揖作贺“这么好的事，闷葫芦儿瞒着我们！——你得请客！”“客当然是要请的。”傅恒笑着请二敦坐了，用盘递冰湃李给三个人吃，说：“明日皇上在韵松轩接见，聆听圣训之后，我和阿桂先请你们，然后你再还席。”不等敦家兄弟说话，傅恒接着又：“皇上叫我先和你谈谈。明儿我去了你再引见。”

勒文状元，又在金川历练数年军务，早已变得练达沉，城府颇，他很快就从惊喜中镇定下来，只是一时还理不绪，便拣着熟路先敷衍着，因沉片刻，叹：“六爷这话太意外，我连一也没想到。我家是满洲旧人，世受国恩，先父因甫欠国债，负罪而终。我自己其实是畸零获罪之，又蒙圣主遴选殿元，不次擢。金川料理差事，满以为可以略建微劳，聊报圣恩于万一，不料金川主将辱国，连带我勒罪上加罪，清夜扪心，没有尺寸之功，正畏惧恐惶无可奈何。突然又加此隆重之恩…我不知如何向主回话，更不知如何激圣上如天之德，唯有这一，拼死报效就是！”不知是真的心中激，还是这些话动了自己，说到后来，勒的圈里已了泪。敦敦诚尽自玩世不恭，见他们了公事奏对格局，也就收了嬉笑之容，端坐品茶不语。

“你这些是心里话，说得好。”傅恒不动声，只略略，说：“金辉已经缺，金鉷因为有案没有料理清楚。不然，就要金拱去湖广的。皇上的意思，要岳钟麟兼四川总督提调湖广，调尹继善暂任甘陕总督，待平定金川再作调度，卢焯原也去得，但他要去江淮任河督，李侍尧也是人选，但他那里开铜，也暂不能离开。因为湖广为九省通衙，又为四川门，连带着有军务，所以庄有恭、鄂善也不合适。我就荐了你，阿桂也同意，这就定下了。”

“谢六爷举荐——”

“这里没有私情，我不拿私情和国事混搅，你不要谢我。”傅恒打断了勒的激话“你谢皇恩是对的，我傅老六没权力叫你任这个职。但你既是我荐，有几句话是肺腑之言，少不得叮嘱你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