肱之臣忠良之心，不愧真宰相啊！傅恒不要脸红，朕没说你们有私意，只是虑事要从上虑起，公务忙了，容易就事论事。”傅恒忙：“这是主原宥，细思私意也是有的。笔帖式们职在禁苑朝夕见面，他们在宗室皇亲问走动得勤，官虽小，都是手面通天的人儿，暗自也有怕开罪他们的心。”

乾隆徐步下了御座，却不就离开。在几个大臣的目光注视下，轻缓地橐橐踱步。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郁，望着长廊里映来的日光，叹：“是啊！这里讲究的就是心…能到这里作事的哪个不是百伶百俐？讷亲素日小心谨密，而方寸一坏，天夺其魄，虽幸免而不能！”他目光倏地一亮，又黯淡下来，沉默了一会挪步便走，边走边说：“讷亲的事不要等后命了。他写两封血书想见朕，告诉他，见面时彼此更伤心，伤心也不能废国法，见面何益？就这样办…”说着，已是去远了。

乾隆离开台，过了板桥看表，已过了申正时牌。王八耻随他后，见抬舆的太监们都垂手站在凉亭外候命，抢前一步：“呆着什么？主要到澹宁居给老佛爷请安！”乾隆面无表情，摆手：“朕累了，随意走几步过去，你们把乘舆抬过那边等着就是了。”

“主，您瞧这天儿，要下雨了呢！”王八耻陪笑说“再说，老佛爷娘娘那边的秦媚媚过来两回了，问主甚时下来。去迟了，怕老佛爷惦记着。今儿必定有军国大事，主于议了这长时辰的政——也忒劳乏的了。”乾隆说：“就因为坐得劳乏才想走动走动——议政长短，议的什么政，不是你问的事。仔细着了，告诉下，这边园大，要比紫禁城得更严。朕杀太监可从来没有心过！”他透了一气，脚便走，却不沿来路，只拣着林间小径向澹宁居方向穿行。王八耻他们不敢随行，又不敢远离，只遥遥跟在后边，绰着乾隆树丛掩中的影，时停时走，时快时慢。

天果真是了，西边还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只是满园的老树薛萝荫蔽天，看不见天上的云是怎样的情形儿。乾隆满腹心事，一件一件地想时，却又都不足挂怀，理不到底为了什么心情如此沉重。思量着逶迤而行，只见林愈来愈暗，不知名的小鸟在枝桠中扑翅飞着啾啾而鸣，草间小虫也在此呼彼应，绿得油黑的树叶丛草掩得卵石小径成了一条细线，越发显得幽暗沉。走着，旁一块卧虎石映乾隆视线，他电了似的上一颤，立即明白了，自己下意识里还在想着讷亲。

这块卧虎石不大，只有一人多，彩黑黄相间，天然的四屈卧，有有尾，耳目宛然，据说是壅山山神，康熙初年圣祖获西苑，它不合自动来护驾，被圣祖误为猛兽了一箭，就地化作石虎。后左上一块小石疤就是当年留下的箭伤。乾隆小时候常来这里爬上爬下地玩，就在这里海边的丛石中和讷亲捉迷藏，逮蝈蝈儿，有时还踩着讷亲肩骑上虎背左右顾盼，讷亲和老总太监张万一边一个，扎煞着双臂怕他有个闪失，讷亲那张眉，又惶急又担心的脸，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此刻，讷亲囚在丰台，盼着想见自己一面，忧急如同焦焚，自己却送了一把刀过去！乾隆想到这里，心像从很跌落下来，一直往下沉，沉…他的脸也苍白起来。

正没奈何，乾隆忽然听见石后有个女声气，暗着嗓极压抑地嘤嘤啜泣，这啜泣给这黯黑的林里平添了几分凄迷和森。他放慢了脚步，手攀藤萝绕过卧虎石，从虎项下向西看时，却是睐娘偎坐在一株老乌柏树下，背对着石虎，用手帕握嘴掩面在吞声儿哭。乾隆怔了一下，似乎想蹑脚儿过去吓她一，又止了步，轻咳一声：“睐妮，受了谁的委屈了？一个人躲在这林里哭？”

“是万岁爷！”睐娘吓得浑一哆嗦，转脸见是乾隆，就势儿翻便叩，呐呐说：“没，没人…给婢委屈…是婢自己想不开…”

“你还敢哄朕？”乾隆一笑，虚恫吓“朕都知了！”

睐娘惊得脸惨白，用惶恐闪烁的目光凝瞩着乾隆，半晌说不话来。乾隆原本不在意的，此时倒真的上了心，认真问：“了什么事？你说的不对。皇后已经说过，要给你开脸，‘答应’位，有什么‘想不开’的？”睐娘泪模糊低垂了，说：“老佛爷方才传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