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宴会厅，看见季墨坐在近那张圆桌上，笑得泰然自若。

在此之前，她一直成功地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现在，她突然决定要和他说几句话。他欠她许多东西。比如，比如女之贞，比如那场当众受的大屈辱，比如为他打通任职关节…所以她有权痛斥他，有权把他从堂堂仪表中、从远大前途里剥来。同时，她也有权听他说什么，随便什么。否则，她死不甘心。

她向服务台问明季长的房号，乘电梯上楼。

44

季墨走到自己房门跟前，轻轻敲两下，里面寂静无声。他等候片刻，确信刘亦冰不会过来开门了，这才拧动门把屋。刘亦冰亭亭起立，微一颔首，便又坐下。季墨有些激动：“你真叫我大吃一惊。了什么事？”

刘亦冰沙哑地：“没有任何事。你放心，我坐一坐就走。”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冰儿，见到你兴，真的。你不知，刚才你父亲叫我接电话时的可怕，他朝我肩上一拍，恶狠狠地说‘请你接电话’！差把我吓死。你怎么敢叫他这事？得全桌人都以为国防长给我来电话了。”季墨夸张模仿刘达的表情，只引来刘亦冰冷冷一笑。季墨登时不声了，寸寸缕缕地看她。他从来没见过冰儿打扮得这么众：一很有气质的新式裙服，刚换了发型，上项链和钻戒，衣饰俏丽可人，再加上脸隐隐怨愤，更显一孤凛然之。只是那，多少有摇摇坠的觉，使他既动情又担忧。他坐到她边，双手扳动她肩，地将她扳向自己。凑近她脸，低声“你看你瘦得多厉害。你好像在发烧？…是不是发病了？冰儿，赶快告诉我！”他在下令。

季墨的焦急动了刘亦冰，忍了一会，再也克制不住，剧烈啜泣着。季墨伸手把她搂住，她起来，全都缩他怀抱里，闭着，就这样沉浸了许久。她嗅着季墨上乎乎的男的气息，朦朦胧胧地想到小妹屋里那个婴儿，枣似的浑都冒着又甜又香的气味，一霎时她把自己跟那个婴儿混在一块了，久久地痴醉如泥，内心乞求永远不醒。季墨抚摸她的，渐渐到她颈块，如遭电击，手一抖，就停在那儿了。但是他不说话，然后继续抚摸别。最后他地搂住她，吻她的脸颊和脖颈。刘亦冰如同一汪烧化的铜，又又。她剧烈着，被他的胡茬扎得麻极了，忍不住一咬住他肌，狠狠地咬！季墨疼得猛力一搂，将她搂得不上气来，她挣动着，季墨一松手，她一下倒在他上了，长发垂及地毯，她仰面张着儿，闭着息不止。稍顷，她抬手找到季墨那块月牙状的、的齿痕，快活地笑：“看我多疯！”

季墨提一下衣领，刚好能遮住它。作镇定：“是那个病吧，有多久了？”

“你别怕它。它是我的一份命，绝不会传染任何人…”

“冰儿，它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说实话。”

“你看见了：多转移，无可救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随它去，就当它不存在。”

“不能这样偏激，我们上去医院。你还记得司令老参谋长吧，那人得肺癌都八年了，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烟照不误。所以这病在很多情况下是能治的，关键是要快。”

刘亦冰不得不跟他讲医学知识。陈老多大岁数？都快80了。在那个年龄人的生理机能大大衰退，癌细胞也同样增缓慢，转移率也较低。相反，癌细胞在年轻人内增得更快，因为你生理上的发展带动癌细胞发展。再说陈老是什么医疗条件呀，他能活到今日全靠昂贵药维持着。她清楚自己的病状，属于继发晚期多转移，治疗已无多大意义了，治疗本会带来比病症更大的痛苦。说实话她很怕疼，甚至看见化疗患者的惨样也受不了。你愿意看见我脖得比还吗？你愿意看见我掉光了发浑满塑胶吗？…太多太多的患者充满希望地忍受着这些，正是人类天弱：渴望明天一早现奇迹——其实是在渴望侥幸。假如她不是医生，也许会接受治疗。既然她是，既然她熟知一切后果，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死亡到来之前活个痛快！在她平静地说自己选择时，季墨好几次盯着那只小箱。

“你猜对了。那里面有八千块钱，是我工作20年的积蓄，还有一架照相机和衣服。我都准备好了，我要到名山大川去走走，先到黄山，下来以后再去九华山，太平湖。等走到走不动的时候…就不走了。我好疯吧？”刘亦冰自豪地。

季墨垂首沉默着，忽而悲凉一叹：“可惜我不能陪你去…”

刘亦冰想不到他说这话来，自己并没有要求他一块去呀。猛地，她意识到：这正是她的梦想呀！自从产生走念以来，她一直隐隐约约地期盼什么，半边都像被那望牵着，走也走不全。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那望，就像把火埋到灰烬里，就像她刚才说的患者渴望侥幸。包括今天懵懵懂懂跑到这来，其实就是想听见季墨大喊一声“我陪你去”现在倒是由季墨戳醒了她。心儿猛烈地踢腾她。这是怎么啦？她受够了屈辱才翻然要求正义，她足了奉献才明白自己有权索取回报。即使得不到回报，也不能以为索取是罪过、是人所难，因而清地放弃了索取的权利。哦，还没等她说呢，甚至还没等她看清自己的愿望，他倒先看清了。他已经给吓得拒绝她了，拒绝那个还在她心里萌动的愿望。他真是饱览世事阅尽沧桑呵，能够站在今天拒绝明天，能够把目光弯曲着戳到人心背后。他说不定以为：她来到这里是行情绑架，想哀婉动人地将他绑了去。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吗？”

“记得。我欠你一条命。”

刘亦冰切齿：“现在我要求你归还，我要求你陪我一块去！”

“冰儿，我们都理智。以你目前情况看，外就是自杀。”

“害怕了吧。咯咯咯…你除了自杀之外还能看到什么？其实，当年你说‘我欠你一条命’时我就想过：这有矫情，虽然听起来很动人，但是失真。所以那时我就有预，到了我真向你要什么的时候，可能什么都要不到。”

“你想：我们怎么可能避开旁人睛走去？你状况能持住吗？走到一半昏倒怎办？去后怎么吃怎么住？万一你受不了，后悔了怎办？这是完全可能的，说实话一旦成行，打退堂鼓的将是你，而绝不会是我！还有，总工作组刚走，演习也刚结束，一大堆扫尾工作，好几拨人等着我，别说几天，我失踪两小时就会有人知。再有，躲得过刘司令吗，他一声令下，哪里没队？翻江倒海也能把你我找来。也可能为避免丑闻扩散，他不会动用队罢了，派几个保卫就够了，正好拿你我练兵…”

“考虑得真细致，还‘丑闻’…去你的吧！你的理想是权力心，一番大事业！你千辛万苦爬到这个位置上很不容易了，哪里肯陪一个快死的女人去游山玩，偷偷摸摸地，擅离职守，姘不像姘情人不像情人。别说提了，长都保不住，一失足成千古恨。事实上你怕刘司令怕得要命，他随便来两下你就毁了。所以你只有忍痛牺牲，完全是不得已，心里的难受不下于生个瘤呐…你们这家伙，总以为旁人永远不能理解，你们什么都是，保持着自己的政治贞节。你的那活有贞节吗？狗，只有是！好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我。”

“冰儿，你发火时真好看…”季墨凝望着刘亦冰。他真正想说的是：你骂得很彩，吗不把这些话骂给你父亲听听？要知你痛骂的东西，也正是你几十年来享受的东西。包括你颈上挂的这条项链，甚至包括你白的颈，也都是从那些东西里生来的。这可好，又痛骂了，又享受了，神质都不丢，两方面都占着品柜台。而且，越是痛骂，享受起来也越是理直气壮，看别人也就越是渺小。尽如此，你仍然浑不舒服，你有意识地反抗了一，又无意识地将那东西发展到家了。你确实是个奢侈品。看见一只苍蝇讨厌，顺手就能拿贵重品砸下去。痛快，大异常人，要的就是这个劲。

刘亦冰低哭泣。季墨又轻轻搂她。她象征挣脱一下，随后更地偎了他怀抱。他叹：“冰儿，我不是医生，但我觉得，要是这几年你神健康的话，那个病不至于死灰复燃…”刘亦冰哭得更厉害了。季墨自知言重，喃喃地：“冰儿，我你。”

他说这个话时，远不如说理时那么自然。

刘亦冰哭：“那你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