摞成一堆了。季墨忽然到刘亦冰很可怜，当她形单影只地从喧闹边上悄悄走过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是怎么避开宾馆里这么多认识她的人的？…他走向电梯，碰一下应键，门开了，他走电梯间。在门关前一瞬间，他警惕地朝大厅扫视一，只看见服务台小津津有味地读一本画册，那专注程度，如同一株匍匐着的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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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亦冰在客房床上坐了片刻，到不舒服，这床设计得不适合坐而诱人躺倒。她坐到沙发上去，检视脚下的鞋、连袜、月白裙，并将裙裾抚几下使它看上去自然一些。之后，她又疑心自己是不是太拘谨了，坐也坐得跟在公众场合一样。于是她又把裙裾再度些，皱褶潦草些，使自己看上去并不在意衣饰打扮。季墨电话里的声音一直钉在她耳朵里，那声音充满吃惊而不是惊喜，所以，她有临战前的激动。所以，她努力坦然自若的样。当他门时，她将一言不发地坐着不动，听他如何把吃惊偷换成惊喜。她要看一看由于自己乍然降临，他究竟会不会将她视一个灾难…她想了一下，竟想不起有多久没见季墨了。这么说，她早就成功地抛开他了，她顿时为此产生欣。想待会问问他，看他是否还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其实，等于曲折地告诉他我都快把你忘啦！他肯定能当即说那个日，侧脸一笑，明白这询问其实是个考问。

近几个月来，刘亦冰有了新的际生活，她和另外一些离婚或未婚的女士们组成沙龙，自称单女俱乐。这些女士个个很有份：大夫、经理、记者、作家、研究员、市政机关…大都30余岁，正于女风韵巅峰时期，一举一动都成熟的魅力，婚姻生活的不幸使她们洗尽早先的媚态和幻想，在独中自寻乐，尽量把失去的青补回来，办法是加倍地活着。她们常常聚到一起，几样吃的东西，评议世上的蠢男人，从笑骂他们中得到许多满足。她们的孩大都给父母亲带着，工作之余，也常常市里最昂贵的歌舞厅，旁若无人地唱卡拉OK。她们一般不跟男士舞，而是两个女伴搂着一起。常有不相识的男人在边上看得，主动上来相邀，那她们也接受邀请，微笑地、雍容地偎他臂膀，很协调地把自己搁他觉里去。男人们认为跟她们舞十分陶醉，她们不像未婚小丫那样没自己，那些小丫只稍一搂，要么珠似的化掉了，要么跟泥鳅般动，本没有跟她们相拥时的那温馨幻境。但不知怎地，舞得再投，也无人敢借机对她们稍施轻薄。她们只需略显机锋，就足以使得那男人自惭形秽。然后，她们往往又呵护受伤的他一下，使他不致于太窘。刘亦冰刚这个圈，就准备一辈呆在这圈里了。她认为这是俗世上的尼姑庙，内中又有神净土，又有人生乐，而且特别引人注目。尽她们并不想引人注目，可事实上就是有那么多人仰望嘛。刘亦冰似乎又回到以前状态——习惯于被目光簇拥，并且在被目光簇拥时特别魅力。她是她们当中佼佼者。另一个佼佼者是于萍，戏校的舞蹈编导。她们两人天然地成为这个圈的心。有一天，刘亦冰在公园认识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后来知他是台湾银行家，已有三个孩。他一见刘亦冰就迷恋上了，很悲壮地苦苦追求她。刘亦冰觉得此事太有趣了，父亲跟国民党打了半辈仗，自己竟要嫁给国民党丈夫。她并不他，只觉得他同刚上市的鱼儿那样新鲜，同内地人大不一样，起码不令她讨厌。同时，她也扼不住那类似探险的情致，便退地和他建立了往。于萍得知此事，以为刘亦冰真上那个狗男人了，伤心得扑到床上大哭。刘亦冰很为朋友真情所动，便搂起于萍那的。于萍着，把手伸她衣服里去，接着痴痴地吻她面颊，气息若兰。当时，一从未有过的奇异受电击刘亦冰心，每神经都在内昂立，她差炸掉，随之眩如泥…后来她衣衫零，几乎烧焦了地跑到外屋大哭。于萍跟来，跪到她面前，久久沉默，脸上的样是神圣的绝望，却没有歉也没有解释，两如寒井。这件事只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结束了，刘亦冰从此退那个圈，脖颈上带着于萍在狂迷中咬的齿痕…

小妹第一个发现冰脖上那的印记，哧哧笑，装什么也没看见的样，暗中为她兴。她偷偷地将此事告诉妈妈，她以为那是一位男士的作品，得一家人都悬望不已，想看见那男人是谁，是否得上刘亦冰。那两天，刘亦冰竭力躲避家人，她在镜前盯着脖，蓦地升腾阵阵恨意。她恨季墨…好几次，她都到从痕迹那儿裂掉了。一半坐在这，一半掷向季墨。恨过之后，便觉异样畅快。小妹有一个还在哺期的婴儿，两整天幸福而混地围着那只襁褓转。平时，刘亦冰很少过去照料她，似乎那是一个上了发条叫不止的玩。但小妹两不在家时，她就那间卧室，抱起她来，舒舒服服地摇晃着，亲吻她小小躯。婴儿那阵阵香，那汪儿似的绒，和那扑扑动的枣儿似的手足，地陶醉刘亦冰。有一回婴儿的小竟添到她脸，得她半边都麻酥酥的。还有一次婴儿饿了，在她怀里拱，竟然隔着她的衬衫觅到那只健康的Rx房，一叼住不放。刘亦冰当即僵立，不敢动，泪夺眶而…小妹回来，她回避开了，怕在她面前失态。刘亦冰掩藏着把婴儿据为己有的望，她不得不回避。

于是，刘亦冰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她在这个家里像演戏，她是个被钟的贼。家人们竭力使她快乐，她为了使家人快乐也装快乐，因此大家都没有快乐。她必须离开。她开始认真考虑嫁给那个台湾银行家的事了。考虑最多的，不是在何时结婚、在何生活等等，而是如何减少此事给父母造成的伤害，怎么跟爸爸说。毫无疑问，他们会受不了的。惟一的办法就是一痛而绝。爸爸问：“你怎么会嫁给那家伙？”她就说：“除了那家伙，谁肯要我呢？…”

一天下午，那银行家从加拿大打来越洋电话，那里正是午夜时分，也许他醉了，也许他正在孤独之中。银行家用夹杂着汉语、英语的广东吻倾诉了好久：他想念她，他确信没有她不行，这些日他已经失魂落魄了，他和几个儿说过此事，他们都迎她家。他刚刚在桑斯湖边看中了一幢房，估价45万金，他想征得她同意之后将房产买下，并且送给她，作为他们两人婚后住所。这一切都由她决定。因此，希望她先飞到加拿大来看看房。哦，他们会在这所房里创造一个非常可的娃儿…没等他说完，刘亦冰摔掉电话，屈辱和愤怒充溢腹。她想：这家伙凭什么敢这样自信？凭什么把房、娃儿都安排好了。这念跟刀一样锋利，一下就把他从自己上劈掉了。

当天夜里，刘亦冰梦中被一阵刺痛戳醒，睁开见全尽是冷汗。她到不妙，手顺着Rx房摸上去，一寸寸诊，很快在腋下摸到了一串块，接着在颈下也摸了异。那是的淋，在异常病理中产生了结块。原先它们像面条那样柔，此刻却成一颗颗弹。她意识到：癌转移了！她打开灯，在穿衣镜前赤，观察那仅存的一只Rx房，也看它和以往不同，位现不祥凹陷。无可怀疑了，她无需到医院CT扫描和生理活检，她的病史和医学知识就能确定病因。她看着自己躯，白肤在灯光下放珠母般的光泽，没有一星瘢痣，光如缎。她轻轻抚摸它们，想象自己小时候野丫样儿，想象它们不久之后将变成一团旧绷带布那样。她狠狠拧它们一下，痛得几乎失声。她没把此事告诉任何人，继发恶瘤多转移，是不治之症，一般只有两个选择：死得快些和死得慢些。几年前她从瘤医院来，好不容易获得像正常人那样的生活权利，现在她只愿把这权利维持得久一些，别再使自己在旁人中显得可怖，她们睛每时每刻都在说你快死了，同时竭力不让怜悯之情漫来。她照常去上班、诊、为患者写下一份份医嘱，这些工作在于她忽然变得无限珍贵，真正受到：一次就少一次，也许明天她就永不再来了。每天下班离去，她都暗告别的情怀。看见一个个熟悉面孔，也暗暗说声再见。有次她为一位瘤患者复查，那人的癌也转移了，虽然没告诉他但是他料到了，病人总这样。他很绝望，刘亦冰谆谆地鼓励他，竟把他说得浑充满希望，自信他内能产生奇迹。那一瞬间，刘亦冰也被自己动，她发现：在绝症下平静从容地工作，并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事，远比她以前预想的容易得多。而且，怀有一可怕的隐秘，不跟任何人说，将自己人海里，默默走完剩下的路，这使她很觉得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