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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大院儿人团儿(5/10)

上什么礼节,早早地就投奔你老兄来啦!…”夏谷刚门时就看见墙上挂个大闹钟,时间才8半,任何人门来最先看到的就是它。他真有不安了,暗想石贤汝别是个惜时如金的人吧,那大钟迎挂着必有意。

“小夏你说话就是绕!告诉你吧,我也是个单汉,老婆国半年多了。你来早了怕什么?要是你昨天晚上就来,我还更兴哩,咱们通宵长谈,疯狂它一下。哟,看我这样,衣冠不整,残兵败将,反正你不会计较。快请,请,随便坐噢。”

由于石贤汝没穿军装,登时就显老:秃,面松弛,骨瘦嶙峋,腰背微驼,形与意两方面都如同一个遗世孤立的老人。他这副过去叫军装裹着军帽盖着,银徽金衔再一缀,便丝毫不见老,反而只见成熟。再加上他言语的魅力气质的魅力,怎么看都该是年轻的级领导而不是个超龄的报社科长。现在将包装都褪尽,人就越发往老里去,加上这睡衣,石贤汝俨然是石贤汝的父亲。

石贤汝拽着夏谷往屋里走,:“在我这儿你一切可以随便。想不想光脚?要是想你就脱鞋,光脚才舒服哪!”石贤汝站住指着夏谷脚。夏谷慌忙谢绝邀请:“不了不了。”石贤汝又拽他继续走,:“我一写东西就光脚,直接跟地面接,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凉丝丝的地气儿透过脚心钻上来,心里始终保持兴奋状态。”

夏谷哎呀一声惊:“你在忙材料哇,我来早了来早了…”

石贤汝非常抱歉的样儿:“一篇小东西,我随便说说的。这样吧小夏,你给我l0分钟行么?最多15分钟,我先把它划拉来。你在客厅坐坐,烟茶都是现成的,你自己先招待自己一下。行不行?”

夏谷好动,明明是自己来早了失礼,人家却请求他宽容10到15分钟。他因动得过而焦急了,脱:“老石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把我撂这儿别,忙你的去。我到这就算是到家啦。咱们都天然随意地呆着吧,不是说了嘛:儿童是人类的父亲,真情无忌。这意思妙极。”

石贤汝叫声好,追问这话是谁说的。

“吴意和韩思两同志说的,见《你是一颗》第134页。”

“嗬嗬嗬…我倒忘了它。”石贤汝欣不已,:“你是第一次上我这来,我总怕你不适应。有你这句话在,我就放心了。你坐,我情况。”说完,跟夏谷告别似的握下手,赤足奔书房。

“有你这句话在,”似乎名言已是夏谷的了。在《你是一颗》中,冷不丁儿就能翻见些蓄隽永的警句,儿童是人类的父亲——就是其一。这些彩的句嵌在文章里,几乎将文章戳破般地昂然翘立着,极醒目!很久以后,夏谷才在一本大书里又看见它“儿童是人类的父亲”是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写下的一句诗。他终于发现了它的。当时,他无限欣:搞半天不是石贤汝的嘛。

31

客厅内就剩下夏谷自己,他仍矜持着,状如站在主席台上并被众人注视,他先向四下里视察几,再有模有样地在一只沙发上坐下来。待落到实,确信石贤汝在那屋里看不见自己了,才解放心,摊开四肢。长吁一气之后,瞬即到无尽怅惘。

石贤汝忙得多豪迈啊,已忙到了军区领导人那份上。肯定他又是通宵未眠。忙,是被方方面面所需要的证明。自己呐,闲得多空虚!卡在这儿不里不外的,一大早就投奔人家饭桌来——也不知老石理解没有,自己实际上不是投奔饭桌而是投奔友情来的。不理解不理解反正尴尬已经落下了。何时自己也能像他这样忙一忙啊。即使没福气天天忙,只要能忙上三两天把人忙兴奋起来再赋闲也好啊。此刻闲人,看人家忙,看人家被方方面面需要而自己瘤般多余,真他妈的痛苦。还好没装成忙碌的样儿,窝办公室等人家电话请。冒充肯定也冒充不像,学不来石贤汝那忙得天然浑成、且又滴不漏的气派。

夏谷挪个座儿,拾起本刊挡着脸,目光弯曲着绕过门槛注视内屋里的石贤汝,一寸一寸地研读着他。

石贤汝歪在一张老式躺椅上,慢悠悠地晃,大约闭着。手执一柄女士用的发刷一下下梳自己的秃,大约那能刺激脑血脉踊跃。稍顷,石贤汝起,在屋里来回踱步。再细看又不是踱步,是在重重围困之中寻觅崭新观或者提炼什么提法。屋内的桌上地上都铺满各式各样大红标题的文件材料,那材料一看版式字样,就知是各集团军或者各省军区报上来的。每份材料又都是由许多份师团一级的材料熔炼而成,每份师团一级的材料又都是由下一群夏谷般的小手笔呕心沥血撰成。它们一级一级地缩提炼上报,像红军长征一样越过无数关卡险境,终于抵达军区,被贴上呈阅件的封,被刘达或者韩世勇圈阅或者批阅。现在竟又铺到石贤汝这样的大手笔脚下,则意味着,这满屋的文件其实又重新被赶回发地了,再度成为原始材料,仅供他参考综合,去去伪存真,用更加战略的观把它们统率起来,撰成一篇代表军区意旨的文件。

石贤汝竟说是“一篇小东西”

夏谷猜到石贤汝肩负的重任了:必然是韩世勇工作组这次下去的结晶——总结材料;必然是韩世勇在回军区的路上独自待给石贤汝的任务。夏谷想起在工作组最后一次碰会上,韩世勇当着全人面说过:“回去后,宋副长吴副长负责起草总结材料,小石你协助一下。”但现在看来,石贤汝独揽了这份重要文件,而宋副长和吴副长才是“协助一下”

石贤汝叫一个念激得猛然扑到桌跟前,不坐,一脚踏椅面上一脚独立,匆匆写下几个字。然后罢不能地凝定片刻,轻轻放下笔,走到外屋来。笑:“不行不行,屋里有人,我不了状态。”

夏谷颇为理解,:“可不是么,我也常常这样,一写东西就怕边上有人,我俩的病都是工作起来太投了。老石你先忙,我去走走,过两小时准再来。”

石贤汝笑眯眯审问似的:“撇下我想、想溜?不成!你已经陷来了,非拉我一把不可。说实话吧,我脑已经木、木了,你脑还是新鲜的,无论如何要借你脑使使。”说着,拉起夏谷膀往屋里拽。

夏谷幸福地嚷:“这怎么行?你这儿的材料都是绝密的,我看都不该看啊!…”

两人拖拖拽拽内屋。石贤汝仍坐躺椅,但支起颈再不前后摇晃了。夏谷则在满地军师一级的材料中走来走去,这意境天地远俯视万军。他走得极慢,把每一步都剖成两三步,边走边听石贤汝汇报整个文件的框架,用吃肚里的表情不时,尽量不表态。待石贤汝说毕,他还沉着地憋了半分多钟不声。之后才蓦然开,先盛赞几句石贤汝的构思,接着将自己念倾泻而。由于他也跟工作组走了一路,诸情况都了解,石贤汝稍一提及,各问题就自动在心化开。他表述自己观时言语清晰,简练到无可再简练的地步,这简练透着对对方的理解力的信任。他围绕着将石贤汝绊住的那些难展开分析,一层层剥去,一层层设问与反问,他的思维力此刻如锥般地尖锐,铁都挡他不住,连自己都禁不住佩服自己。他看见石贤汝僵在椅上倾听,呼且促,显然自己的话语把他血都带动了…最后,他意犹未尽,但着自己谦虚:“胡说说,仅供你参考。”

石贤汝拍着大:“这些观本来就搁我脑里嘛,怎么我就没想到呢?…”

意思似乎是自己脑里的东西不慎被人摘走了。

夏谷将那话理解为一句极妙的赞扬,颈一缩,害羞地笑了:“其实老石你已经把材料的路打开了,我只不过顺着你的路往前多走了小半步而已。就是没我,你闷着闷着,突然间也会茅顿开。我敢肯定!”

石贤汝沉:“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小修小补;一是推翻重搞。你看?”

“有时候哇,小修小补比推翻重搞还要累人。”

石贤汝又将大响亮地一拍:“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重搞,一气呵成!小夏你坐到桌跟前去,我说你记。第一个大分:概况,全军区一年来基本脉络,内中扣它三个意思。一是军委19号文件神对工作组此行的指导价值,突我们的认识境界;二是工作组的任务和时机,调抓重心中的重心;三是对经常的超前,大胆先行一步,关键是看人有没有认清事的必然,发挥主观能动,敢于超前。概况尾,加一段思考,不要用我们的话说,要用下面人的气说来。如:某某军宋政委的话可以和某某师刘师长的话一块,作为例来。第二个大分:当前的重心是什么,怎样抓?文字上应这样现…”

夏谷扑在纸上刷刷记。他发现石贤汝一句句说来的,已不再是自己刚才提供给他的观的简单再现,而是经过一番熔炼之后,沉甸甸重新炉的合金般语句了。只消将它们念在里过一过,便顿觉自己很有份,很有全局观,很朴实很当,很蓄很大气;而且每一句都很必然地牵着下一句,写事则直扑事髓,状则极富场面,一个定义便举了一项工作的意义,一个结论便如一声令似的使文气大振;石贤汝叙述时竟没有一句吃之,也许是忘了吃也许是顾不上。说到繁复,他连意态方面也酷似韩世勇在报告,行文气也正是韩世勇所喜的那风格。一段终了,搁韩世勇上本应该戛然而止,并嗬嗬大笑一下的地方,石贤汝也是戛然而止,再静场片刻“方才…”圆满地过渡到下一段。这“方才”二字虽不是“嗬嗬”实际上也已浸透笑意。

夏谷还发现石贤汝这儿的稿纸也和机关里的不一样。机关里的常用稿纸是明格儿,又光又薄,一页写毕下一页已留下字印儿。石贤汝所用的却是某特殊的办公纸,每一页都厚厚的,且又十分柔韧白净,像革那样带劲。一笔下去,纸儿竟如活般地有觉,就像在女士肤上写字,香,无论笔怎么下劲,纸面自动把字印儿抚净,重新变得平展展了。用这纸撰写的材料,就是让万人传阅大约也传阅不坏。夏谷一颗心完全卧在这纸上了,得不行,直觉得在这样的纸上无论写什么都是享受。

石贤汝述毕,整个人看上去也年轻了许多。他望定空中,判断:“行了!”

“这只是个架,你不再梳理一下么?”

“在我脑里已经定型了,我一个晚上就能拉文稿。现在——不了!”

石贤汝起来收拾地上的文件材料,一叠叠摞到一块抱怀里。吻中满是忧伤:“小夏你看看,下面这些人,怎么这么能写材料呢?动不动就一摞摞地报上来,毫无新意,说文字垃圾贬他们了,说是经验材料实在也够不上,有的连格式都不通。唉,专会搞一大堆无效劳动,重复行为。我理解,他们也是叫上面来的。”

夏谷连连称是。他在下面时一年当中也不知要参与搞多少这样的材料,能被领导选中搞材料说明你还是机关里的佼佼者呢。他知搞这些材料多么呕心沥血。缺乏新鲜事例,缺乏新鲜观,缺乏新鲜词汇…就因为样样缺乏所以才更要人呕心沥血。心血淌到石贤汝这儿,只供他铺地上溜那么几,相互拢一拢就回炉了,炼成石贤汝式的文件。看来,假如不调到军区,他在下充其量只是个能的材料篓。他和石贤汝最大的差别在于:他只知写经验材料,而石贤汝却是在写方针政策。他不经验材料不行,石贤汝不方针政策竟也不行。

命呗,不是?

还好自己已在这个级别了,旧日俱往矣。

夏谷很智慧地笑笑:“老石呵,整个军只能搁下一个顿将军。”意思是,整个军区也只摆下一个你。

“此话万分彩!整个军只能搁下一个顿。谁说的?耳熟。”

“老石,我发现你有很多彩思想,但是说完就忘记了,倒便宜了我们。谁说的,还不是吴意韩思在《才与志》那篇杂文里说的吗!你看你,想起来没?”

石贤汝笑了:“老喽,记忆力崩溃喽。”

“我看你是善于忘却,以便记住更重要的东西。”

石贤汝跺足喜:“小夏,我早看来,你这人不同凡响。有怪才,很值得研究。和你相一阵,别人的神活力也会被你激发起来。季墨光,把你调到他里,还要提你当副长…”见夏谷吃惊的样,石贤汝吻持重“怎么,你好像不知情况?”

“我确实一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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