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喊：

“我买的是镇宅安宁，却夜夜有鬼来，把我家当客栈，有时喧哗大笑、有时鬼叫啸，赶都赶不走，还不时变得青面獠牙，吓得我家人心惊胆战，夜夜不得安眠。”有个少妇噎噎，满脸是泪的哭诉：

“我把夫妻和睦的符烧成灰搅拌，丈夫喝了却上一棵树，天天跑去对树说情话，还把我休了。”

这下别说是和睦，连夫妻都拆散了。

郑堆被众人推来推去，骂得狗血淋，冷汗透衣裳。

他照旧写符咒，却被顾客责骂，恼怒到在摊前等了几日，就是要堵到他，痛骂一顿气。

“你是不是死后跟妖鬼怪连手，画的符咒就是给它们报信？特意引来欺负我们这些人？”

“绝对没有！”郑堆急忙否认。

“枉费我们对你的信任！”

“是啊。”

“还砸了你爷爷跟你爹的招牌！”

骂声如雷，轰隆隆的在他上响。他不知所措，垂着双手、抖着，听着人们一声又一声的指责。

有个声音扬，不是替他辩解，而是急于辩驳，不愿被他牵连受骂。

“等等，我就是鬼啊，他的符害得我坟堆被铲平，连孙都不记得我，没了冥纸跟烟火，我饿得只能嚼路边的叶。”

“我也是。”

又一个鬼不堪被牵连，声讨公，唏嘘不已的说：

“买了符咒后，我没日没夜的咳嗽，咳得骨灰都骨灰坛，一分都被风没了。”

众人一看，果然发现那鬼缺了右。

不但有人受害、有鬼受灾，连妖都言指控：

“用符沐浴后，没有让我更，反倒害得我全的都脱尽。”

着斗笠的狐狸不敢见人，背后垂落的九条尾别说是丰，就连半都没有，不像狐狸尾，倒像是老鼠。

众人、众鬼、众妖着骂到过瘾，直到了、骂得累了，才悻悻然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连手把他的桌椅都砸烂，不让他再造祸害。

委靡潦倒的郑堆坐在残桌破椅间，往日的自信都被骂得一二净。梳得整齐的发被推得了，白的发一绺绺的落在前；最好的衣裳被揪得破了，枯槁苍老、斑斑的。

愣了好一会儿后，他用颤抖的手握笔沾朱砂，不用黄纸，而是朝着广场边的矮墙上，一只晒着太、翻着肚舒服扭动的狗儿，凌空画一平安符。

顿时，狗儿哀嚎一声，双翻白、外吐，像中了无形的箭，当场就毙命。

郑堆抱住，蜷缩在毁坏的摊里，绝望是无底渊，连他的哀嚎都收殆尽，一声都喊不来。就连死亡都未曾让他如此崩溃。

从小到大，他学的就是画符卜卦，他擅长这件事，也只会这件事。

爹亲为这件事夸奖他、邻里为这件事对他刮目相看、人们对他敬重不已、鬼与妖走过他面前都要毕恭毕敬。他人生的意义都来自这件事带来的自信，能想起的每段记忆，都跟这件事有关。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只是一个老——

不，是老鬼。一个画符不灵的鬼。

他倒卧在地上，无声啜泣，比被遗弃的娃儿更无助。虽然三魂七魄都还在，却觉得失去一切，连临死前的痛苦都比不上此时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