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来了，因洗过发成半，那发的，越发显得黑。他说：“我不在家吃早餐了，大约明天才能回来。”目光凝视着她的，倒仿佛要将她看穿一样。她心里只是茫然地难过，里淡薄的汽极力隐忍，却怕他瞧来，只是低下去，声音微不可闻，“是。”

他听她气如常平淡，那样倒似不兴，“你怎么了？简直和他们一样的声气，你又不是侍从官，你要知自己的份，外人面前说话，别像这样别别扭扭的。”她只得轻轻应了一声。他说：“看你这样，回见了客人，大约又说不话来。”她听他语意不悦，于是不再声，只勉笑一笑，说：“母亲不在家，客人也少了。”他瞧了她一，说：“我走了，你别送下去了。”

她本来心里难过，只是极力地忍耐。睁睁看着他往外走去，终于忍不住，那泪又冰又凉，落在边，苦涩如黄连一样。不想他走到门却回过来，她慌低下去，到底是叫他看见了。他却笑起来，走回来问：“怎么了？”她不答话，忙举手去拭那泪痕。他牵了她的手，轻声说：“傻！昨天的事，是他们开玩笑，要将红抹到我衣领上，你信不信我？”

她抬起瞧他，他的里虽带着笑意，可是清澈安详，仿佛是秋天里的海，那样邃静谧，令她不由自主地陷沉溺，她安然地轻轻舒了气。她——自然应当信他，也自然是信他的。

因着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树木的枝叶绿意油然，苍翠滴，空气也清起来。素素在洋行里新订了一件礼服，维仪和她一块去试衣服。那洋行里事是十分真的，三四位店员拿了别针，将不合适的地方细细别好，又一再地记号预备修改。维仪笑：“三嫂等闲不肯穿洋装的礼服，其实偶然瞧见你穿这个，也是极好看的。”素素说：“家里有舞会，所以才订了这个，还是日常衣服穿着方便。”维仪是小女孩脾气，见着新衣自然喜，经理又拿许多图册来给她看，素素又向来不喜店员侍候，所以便独个去换衣服。

那换衣间的墙是极薄的夹板，上面贴着藕云纹的墙纸，望去像是太落下后一淡薄的雯霞，颜十分好看。板薄了，只听隔也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有人在隔换衣服。只听见轻腻的笑声，“这件衣服价钱可不虎，你老实讲，是谁替你付账？”另一个女声答：“什么谁来付账，我买衣服当然是自己付账。”

素素本不窃听人家谈话，但那礼服自是不容易脱下来，好容易换了旗袍，伸手去扣着腋下的扣，却听先前那轻柔的女声嗔：“你骗旁人也倒罢了，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去？你跟我从实招吧。我可听说昨天晚上，你是跟三公一块走的——你又一夜没回去，今天这衣服，大约是他付款吧。”

素素手里一，那扣从指尖溜掉了，心里恍惚得厉害，手心里有了汗，那旗袍的盘扣都是极小的一粒，怎么也捉不住。隔的声音仍旧隐隐绰绰，只听嘤叮有声，“你这鬼，谁那样长的，昨晚的事这么快你就听说了？”那笑声又轻又甜，素素心里却是一阵阵发着冷，嘴里苦涩得像噙着黄连。那边笑语声低下去，变成嘈嘈切切细微的耳语，再也听不见了。她只觉得步有些发虚，走来见了维仪，维仪“咦”了一声，问：“三嫂，你这是怎么啦？一会儿工夫，脸这样白。”

素素说：“大约是天气吧。”看着刚刚那两个人从换衣间来，便似是无意般望了一。只见当先一人挑材，艳丽的脸上犹带了一分盈盈笑意，那模样倒有几分熟。维仪见她望着，便说：“是袁承雨，她几新片倒正叫座。”素素只是瞧着她上光溢彩，正是那动人心魄的杏红。那心里就如狠狠地挨了一鞭，只是极痛地泛上来。那袁承雨倒不曾知觉，与女伴说笑着，又叫店员取了另一款衣服来看。素素对维仪：“咱们走吧。”维仪看她脸极差，只怕她中暑，于是说：“天气这样，去公园里坐坐吃冰激凌吧，那里风凉快。”素素神情恍惚，只是“嗯”了一声。

公园里西餐厅正对着乌池湖，风来十分宜人。维仪叫了冰激凌来吃，素素只要了杯茶。维仪说：“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这样的湖风，所以母亲每年喜去枫港避暑。”素素打着神，说：“其实家里房四周都是树，倒是很幽静的。”两个人吃了心来，维仪和她顺着游廊慢慢走着，一面是荫匝地，一面是碧波荷香，素素心里渐渐安静下来。顺着游廊一转弯，正巧一对情侣携手而来，迎面相遇看得极是清楚，她犹未觉得，对方便是一愣。她这才认是庄诚志来，那庄诚志万万没有料到会遇上她，只是下意识放了女伴的手，迟疑着打招呼：“素……三少，你好。”

素素心无芥，只是说：“许久不见了，庄先生。”又对维仪介绍：“这是我以前的同事庄先生。”维仪在西式教育下长大，事极是大方，且因为尊重这位嫂嫂的缘故，对她的朋友向来也是很客气。几人又寒暄了两句，素素与维仪方了公园回家去。

慕容清峄从万山回来，家里已经吃过饭了，于是吩咐仆人，“叫厨房将饭菜送房里来。”一面说，一面上楼去。素素正望着窗外神，他去也没有觉察。他轻手轻脚从后面走上前去，正要搂她怀，却看到她角犹有泪痕，那样倒似哭过一样，不由得一怔。素素见是他，那样像是受惊一样，连忙站起来。他问：“好好的，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