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欣，”文洋地握着贝欣的手：“我估量你必会乘火车到香港，再转飞外国去，故此我赶到这儿来了。”

“怎么能这样赶来呢？你得了批准没有？”

“没有，我是偷跑来的。”

“那回去要受重重的罚。”

“没有了你已经是再重不过的罚了。”

文洋握着贝欣的手，让她发痛，可是他毫不放松，活像一下让贝欣走掉了，他就不会再把她寻着了似的。

“贝欣，为什么要这样？为了要带婆婆去医病，是不是？”

贝欣垂下去。

“贝欣，这怎么可以？婆婆的病可以在镇上治，婆婆的年纪又已经大了，你怎么可以不照顾自己，怎么可以置我于不顾？”

贝欣忽然一使劲地扔开了文洋的手，说：“对，婆婆不但可以在镇上找医生医治，她还可以死，反正她是老年人了，就让她死掉了算数，是这样吗？文洋，我告诉你，我不来。要我放弃可以诊治婆婆，把她救活的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愧悔终生。

第二分

第7节仁至义尽

“我承认好了，一切都是为我本人着想。我一个人背负着伍家、贝家和家希望和情的重任，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不要午夜梦回时想念着我的好婆婆，而生‘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罪咎。

“我也要逃到一个自由世界去，闯我的天下。我不要呆在这个随时随刻有不测之祸降临到我上的城镇里，茫茫无路地过日。

“文洋，别告诉我有你在边就好。你是在我边吗？当我有危难有困厄有哀伤有凄惶时，你是不由己地远在他方。你连自己的去向都没有把握，连自己的前景都无法看透，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确保时，你要我陪在你边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有好的日过？

“你这样跑了来，你以为你是至情至圣，是仁至义尽？你知我知，今天过后，你会有什么可怖可怕的遭遇了。

“是你说的，我应该为自己着想，谁不应该呢？”

文洋满脸发白，额上的青尽现，且跃跃然动着，可见他是极度激动。

“贝欣，你老说人要活下去，且要活得比昨天好，现今你在实现你的理想、你的原则，是不是？”

“是。这儿千千万万的人谁不羡慕或者妒忌我得着这个机会和借，你明白了吗？洋，看清楚你的环境，正视你的能力，成全我吧！”

说罢了，贝欣掉就走，一揽她的大衣，就跨上了已然隆隆隆地冒着灰白烟的火车上去。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坐到她边来的叶启成似笑非笑地问他的新婚妻。

贝欣没有回应他的问话。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内，视线望到车窗外的远，有被雾罩着的远山，无法再笑话别。

她是说过再见的，只是心上说的话，没有人听得见。

贝欣人生的第一次旅程，不是从祖国到异，而是学习将所有的委屈与苦痛沉淀到心底去的一个艰涩的过程。

贝欣尝到在颜冷面的背后，如何把两行泪往肚里。

哪有一个少女会容易忘怀她的初恋？

哪有一对有情人会忍得住分离而不握别？

哪有目睹了自己的挚历尽艰辛，走尽万里路途归来，只求一见，而不动心动容？

可是，男女之外，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的情和责任，不能说抛弃就抛弃，说不理就不理。

人生活在世上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要恋，要跟自己恋的人双宿双栖，父母之生我养我育我，要回报的实实在在很多很多。

只有朝这个方向想，贝欣那碎裂了的心，才慢慢地愈合起来，那心上淌着的血泪，才缓缓地涸掉。

适应新的环境，合新的分，扮演新的角，履行新的义务，一切一切都艰惊骇得令贝欣不胜败荷。

太多太多的意外在她抵达温哥华之后，一桩一件地接二连三地发生，使她始料不及，一时间吓得有六神无主，不懂得应付。

当叶启成把贝欣带回他那在温哥华唐人街的餐馆店铺时，贝欣发觉这店上的设施并不比广东县城内的很多酒楼茶馆装璜得好，尤其是当叶启成把她带店铺后面的居室去时，连贝欣都忍不住问：“我们就住在这儿？”

“当然了，你以为我们会住在哪儿？你从机场到这儿来沿途上看到的园房，没有你我的份儿，都是洋鬼住的，要住洋楼，养番狗吗？成！再改嫁给红须绿的加拿大男人去，嘿！”

贝欣并不是嫌弃铺后居室的浅窄简陋，只是奇怪那要住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污糟邋遢、乌烟瘴气到发阵阵令人呕的霉味来，这比在小榄镇上农庄的猪栏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她似乎逐步逐步地揭开了丈夫的面罩，开始从他的住，以至他的言语、行为透视他的个和人格。

叶启成把贝欣带到一间房里，将行李掷到一旁去，：“这就是我们的睡房，没有新房的气氛，是吧？不要的，有新人就有新气象，是不是？”

才说完了，就把贝欣抢在怀里，一张恶俗气来的嘴就贴到贝欣的上去。

贝欣惊叫起来，使尽了吃的力，把对方推开。

“你什么了？到今日今时你还想赖帐不成？”

贝欣摇，急：“不，不，我只是累了。”

才说完这话，就隆然一声，传来重堕地的声音，贝欣吓一，：“是什么声音？”

“他妈的！一定是那死不掉的害事。”

叶启成没有理会贝欣，就自走到只有一板之隔的邻房去。

贝欣急步跟着他，一看，微吃一惊。

“怎么了？”

贝欣看到一位年纪跟她相仿的女孩，狼狈地跌倒在地上，泪汪汪地望着地上不远一碗已然打翻了的饭菜。

“死不知自量的人，么无端端要爬起来，你有这个本事就好了！”叶启成声气地痛骂那女孩，一怜惜的心也没有。

女孩微抬起来，在黯淡的灯光之下，眉目倒是相当清秀。她拿手艰难地撑着地，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听到她以微弱的声音说：“爸，我饿，很饿。”

贝欣回瞪着叶启成，她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可怜的女孩，喊叶启成爸爸。

他有这么一个女儿吗？作为父亲，怎么可能如此狠心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女孩说她饿，很饿。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让一个如此好看的少女饿着伏在地上？这怎么不像人？简直像一条狗！

贝欣摇着，把这个可恶可耻的念赶扔掉。连这么个想法，都好像开罪了跟前这可怜的女孩似的。

贝欣慌忙地跑前几步，打算把她扶起来。

可是，不论如何使劲，对方就像一个贴在地上的，无法能顺势借力就站起来似的。

贝欣惊惶地望着叶启成，向他拿答案。

“她能站得起来的话，满天都是亮晶晶的星星了。他妈的，你娘怎么不带着你走，留下来白现世，得我通负累。”

说罢，走前几步，一把将她揪起来，就扔回床上去。

那女孩痛苦得整张脸都痉挛着，被扔回床上去的，直地一动也不动。前的这个情景不可能是属于人间的，只应在十八层地狱才可能见得到。

贝欣连忙回问叶启成：“她是谁？她是你的女儿吗？”

“你别她，来，来，我们的好事。”

叶启成使劲地拖着贝欣，把她扯回原先的房间去。

“慢着，我要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待她了？”贝欣试图挣扎。

“你别是敬酒不喝喝罚酒，罗罗嗦嗦的，我等你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别说我对你不客气了。”

说着，就一手抓贝欣的发，让她的脸昂起来，自己则像兀鹰俯冲到地面上捕捉猎般吻下来。

贝欣闭上了睛，她不能再忍受目睹自己被饿狼恶吞噬的凄惨景况。

原来世界上至大的痛楚不是饥饿、贫困、疾病，甚或死亡，而是在自己极度不愿意、极之想顽抗的情况之下被迫接受一场心的侮辱。

伍玉荷曾不住教导贝欣，要她训练自己的求生斗志，在任何困苦的情况之下，都要有活下去的意愿。

然而，在贝欣知她要一生一世地属于这个鬼似的男人时，她宁愿速死。

有他在自己清白的心神之内，宛如在一池清上翻动了泥土，浑浊得会教人呛死。

贝欣在对方情涨至极度兴奋的那一刻，她简直痛苦得不能呼，以为自己这就要窒息而死了。

像过掉了千秋万世之后，贝欣发觉自己还能稍稍蠕动，她才知原来自己还活着。

既是没有死，就得继续活下去。

继续活下去，却活得了无生气，如行尸走一般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贝欣坐起来，环视四周的环境，教她思念起在故乡那个虽然简陋，却甚明亮整齐的家，更想起外祖母伍玉荷来。

她曾不只一次地在贝欣小时候就教她说：“你呀，以后长大了要嫁随，嫁狗随狗，不论栏抑或狗窦，都要由那个主妇的负责，把一个窝洗得光光洁洁，窗明几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