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山芋，立刻当贼一般捉起来。一尺，一丈，农场的人看得越，饥辘辘的饥民偷得越凶。农场养的几条狗，因为舍不得让它们吃饱，瘦得全是骨。这些狗很快就到了饥民的肚里，结果很自然地就产生了暴力，农场的人逮住了偷山芋的往死里打，饥民逮住看山芋的农场职工，一样往死里打。这是一场有关生死存亡的战争。打来打去，一次次的报警，警察来调解了无数次，照样还是打。

打来打去，终于打死了人。农场的一个老，在半路上，被几个刚刚挨过揍的饥民捉住了，问明白了果然是农场的，满腔的仇恨顿时有了发的地方。也不问青红皂白，满腔怒火都聚到了一块儿，老磕如捣蒜，求不完的饶，泪鼻涕一大把，全没用，是活生生地给打死了。打死了也就打死了，就像农场的那几条瘦狗被吃掉一样，吃了也就吃了，饥民一大堆一大片，想指名姓地指谁谁谁是凶手，本不可能。

农场的人开始动真格的，要玩命脆大家都玩命，先礼后兵，远远地先大声喊几句，喊了还敢动，老实不客气就开枪。好歹理是在农场这一边，饥民敢打死农场的人，农场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打死个把饥民。饥民饿昏了，枪一响，又清醒过来，赶再到别找吃的去。虽然都是死，饿死的日不好过，真让枪给打死了，也不好受。

大批的饥民蜂拥而来，又满脸菜地蜂拥而去。

7

文被分去看护山芋地，这差事没人肯，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文。文无家室之累，而且他那文绉绉的样，饥民们见了，未必舍得打死他。再说看护山芋地就用不着其他农活了，文既然是来接受改造，让他什么，当然得乖乖地什么，他没有选择的机会。

山芋地里的山芋也是农场人的粮。大批的饥民已不敢再来，只是偶尔还有三五个附近的农民冒冒险。文刚开始看护山芋地，最害怕值夜。他老惦记着被活活打死的农场的那个老的惨样，老是忍不住想象自已被饥民捉住了会怎么样。一有风草动，文就扯足了嗓大叫，要不就是不三七二十一地朝天上放空枪。

一天夜里，文实在熬不住了，迷迷糊糊刚睡着，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有动静。他爬起来，把脑袋伸到草棚外面，看见月光下的山芋地里，模模糊糊仿佛有一个黑影。困意朦胧的文大吼一声，伸手去摸搁一边的猎枪。黑影像了电一样，向前窜去一步，站在那再也不动弹。

文大声说：“再不走，我就开枪了！”

黑影依然不动弹。

文朝天开了一枪，黑影朝下一蹲，趴在了地上。文又说：“喂，快走，要不然我真打了。”黑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跟死了一样。文突然怀疑是自己开枪时，打中了对方。这念把他吓得不轻，他心惊胆战地等着，半天过去了，黑影还是不动弹。

“你到底是走不走，”文心里七上八下，端着猎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朝黑影走过去“你不要装死，我知的，我本没有打中你，我是对天上开枪的，你走，你赶快走，我真的会开枪的。”文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害怕真是自己失手打死了人。

黑影突然动了，待文走到面前时，黑影猛地一下抱住文的，把文吓得半死，这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瘦得不能再瘦的老太太，她抱住了文，连声说：“大哥，行行好，娃儿饿得还剩一气了，你大哥行行好，赏我几个山芋，救救命，菩萨会好好保佑你的。”

文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没想到会是这场面，半夜三更的，会是一个老太太钻到山芋地里来。“老太太赶快走好不好，人都要给你吓死了。走，快走。”文拎着猎枪打算往回走。

老太太不肯走，她抱着文，缠着他，一定要他答应给几个山芋。她一连串说了许多恭维话，全是捡最好听的话说。她的齿不清，很多话文本听不懂。

文说：“好好，你就挖几个山芋，赶快走。”

老太太这才松开了文的，一一个活菩萨，手忙脚地挖山芋，挖了几个山芋抱在怀里，对文千恩万谢。文说：“老太太你快走吧，别在这烦人了好不好？”老太太激不尽，还是不停地谢。文用猎枪指了指她，不耐烦地让她快走。

老太太捡了个怀里抱着的最小的山芋，在衣服上来回了，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心满意足去了。文继续回草棚睡觉，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夜里，文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伸去，老太太就在草棚旁边，见了他，立刻厚着脸又问他要几个山芋。文对她发了几句火，经不住她的苦苦哀求，不得不让她再挖几个山芋完事。以后连着几天，老太太尝到了甜，到时间就来，来了老一的哀求，直到达到目的才肯走。

又是一个明月之夜，文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老太太正把伸草棚，东张西望地找他。文说：“你要山芋，偷偷地拿几个走就是了，凭什么天天吓我一，让人家睡觉都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