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于那夜容府的剪园，天意让容浔忽然来了兴致携着锦雀游园赏月，天意让不能安眠的莺哥夜跑来剪园的池里濯磨随短刀，天意让刺客在他们三人不期然相的视线里蓦然现。要说容浔领廷尉之职，掌大郑刑狱，府上时有刺客造访，大家都已经习惯，实在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这次刺客的目标乍看却并不是容浔，月下剑光似刁钻蛇影，竟直奔跪在池边的莺哥而去。

这一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若莺哥不是多年杀手，说不定就此绝命，幸亏每天研究的就是如何杀人以及如何贴着敌人的刀活命，凭着多年本能贴地一，险险躲过。于刺客而言，最要的就是发难那一刀，既然先机已失，要再把目标死谈何容易。就在莺哥提刀相抗之时，却有另一剑影直刺容浔背心。才反应过来是一双刺客行事，前者不过是为牵制住她，后者办的才是正经事。但他们远远不了解的是，容浔的手其实远在莺哥之上。

黑衣的刺客不敢置信地盯着穿而过的长剑，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背对自己揽着那红衣少女全无防备的廷尉大人，顷刻间就要了自己的命。但神里忽然显最后一丝狠辣，使力一抛，推着手中利剑朝正与另一名刺客缠斗的莺哥直直钉过去。“——”一声惊呼划破半个剪园，呼声中锦雀朝着急驰的剑尖飞扑而去。利刃穿腹而过，发极闷的一声。与此同时，莺哥的短刀狠狠划过与之缠斗的刺客颈项，刺客的长刀亦穿过她的肩胛骨，牢牢地直钉到剑柄。血顺着衣襟蔓过，幸好是紫的长裙，也不容易看得，她抬向方才响起惊叫的方向望去，正见着容浔颤抖着双手将倒在血泊里的锦雀搂在怀中。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其实那刀虽刺中腹，看着严重，却并无大碍，她十八岁那年也受过这样的伤，在床上躺半个月也就过去，只是痛得有受罪。锦雀在容浔怀中小猫似的：“…痛…我痛…”容浔的颊靠住她额，嗓音低沉喑哑：“别怕，我在这里，我们上去看大夫，乖，忍着。”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她轻轻地哭了一声：“……”蹙双眉的容浔终于回过来看了莺哥。面苍白的莺哥勉力笑笑，撑着走近一些：“我在这里。”顿了顿又：“我没事。”锦雀终于放心地了过去，而容浔一颤，中蓦然现的是仿佛就要失去什么天底下最贵重东西的惊惶。她愣了愣，淡淡看向他：“不是什么大伤，她只是血罢了。”他却本没有听她的话，看也未再看她一，旋间已抱着锦雀匆匆而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力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而后整个人都躺倒在池塘边上，有裙裾落池中，似一片紫的荷叶，刺肩胛的利剑就这么被下泥地生生去，又在骨里磨一次，她终于闷哼声，睁望着墨天幕里漫天繁星，想起十六岁生日时容浔的那句话：“月娘，为了我，成为容家最好的杀手。”

她笑声来：“你终于还是不需要我了。”无人应答，偶有夏虫嘶鸣。她止住笑，将手举起来，仔细看十指间沾满的血痕，半晌，轻轻：“我其实真的，真的很讨厌杀人…”

星空下蓦然优昙开，衬着冷月湖光，绽幽幽的白。似雪的秋采了月。躺倒在优昙中的莺哥缓缓闭上睛，用手盖住，半晌，十指移开有淡淡的泪痕，中却黑白分明，一丝情绪也无。这就是一个杀手的弱，即便是弱，也是弱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锦雀的伤的确不是什么大伤，但因比不得厚实，仍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此后，容浔少有招莺哥随侍，如同容府没有这个人。听说有其他杀手任务时想同莺哥搭档，主动向容浔提起，他容淡然：“容府里没有不能护主的护卫，更没有靠他人靶才活得下来的杀手。”他就这样舍弃她，甚至懒得通知她一声。他是主，她是仆。自他在那个冬夜救下她开始，她就把命给他，他也只当握在手心里的是一条命，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要便要，想扔便扔，没有想到那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一颗真心。

九月鹰飞，王家围猎。锦雀终于好得利索，容浔担心她在府里闷得太久，带她去散心。大约年不利，一散就散问题。这几乎是意料中事，只怪容浔不够小心，不知财不白，才女也不能白，何况锦雀这样多才多艺。围猎中，景侯容垣的小雪豹不甚被哪里来的箭所伤，正好让懵懂迷路的锦雀救下，看似只是寻常好人好事，但第二日，前爪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小雪豹便由中的宦臣抱着送了容府。景侯之父靖侯因一雪豹与其母夏末夫人定情，是传遍整个郑王室的风月谈，容垣边的小雪豹正是当年那雪豹的孙，将其送廷尉府，其意不言自明。简单来讲，就是景侯容垣看上了锦雀，暗示容浔可将府上的这位女眷送王。

当夜，莺哥收到容浔下任务专用的秘信，这还是三月里一回，挂在墙的长短刀久不饮人血，都失了戾气。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睛却蓦然生动，溢琉璃般的华彩。信封在手中颤了好一会儿才被缓缓打开。昏黄烛火映着白纸黑字，寻常难以动容的莺哥红脸庞忽然血尽褪，中的华彩也瞬间熄灭。撑着桌案几跌倒，良久，却轻轻笑了两声，黑白分明的眸里清晰地影一行字，龙飞凤舞、沧遒劲：“代锦雀。”她拿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将它靠近烛火，火苗添上来，顷刻化为灰烬。

那一夜，浮月当空，星蒙如尘。容浔的清影居再次迎来刺客，不愧全大郑被暗杀次数最多的朝臣，也可看廷尉这个职业着实危。月影摇晃梧桐，沙沙声寂寥如歌。容浔静静立在书案前，手中还握着一方墨石，灯台的蜡烛被刀风所灭，烛慢吞吞腾起两抹青烟，莺哥的刀稳稳贴住他的脖颈。

他抬看她：“我没想过，你的刀有一天会架在我脖上。”

她笑笑：“我也没想过。”

风得窗棂重重一响，她微微偏了，带了疑惑神：“你不害怕，因为你觉得我不会杀你，你不相信我会杀你，对不对？”

他却只是看着她。

她极近地靠过去，几乎将放在他右肩，假如将仍未放松贴住他左侧颈项的刀刃忽略不计，那简直就是一个缠绵拥抱的姿势。她的声音轻轻响在他耳边：“我也不相信。”语声多么轻柔，语毕动作便多么凶猛，刹那间手中短刀刀柄已付到容浔手中，她握住他持着刀柄的右手，直直向自己刺下去。刀尖险险停在膛一指，鲜血沿着容浔握住刀锋的左手五指汇成一条红线，他蹙眉，低沉嗓音隐怒意：“你疯了。”

她瞧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半晌，恍然大悟似的：“我没疯，我很清醒。你看，我还知哪里是一刀毙命。”

她语声轻轻的，响在这暗淡夜里：“容浔，我杀不了你，你救了我，救了我们一家，这样的大恩，我是不敢忘的，为你什么事都是该的，是报恩，报活命之恩，养育之恩，可你让我这样的事，让我代替锦雀，嫁给你叔叔，只因你舍不得锦雀。”她顿了顿，边隐的笑意像她十五岁那样净无瑕，却只是一瞬，那笑绕眸里，绵密如万千蛛丝，凉凉的，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看着容浔，缓缓闭了双，握住他的手对准自己：“杀了我，我就自由了。”

月影被摇曳的梧桐扯得斑驳，她想自毁，他却握着刀锋不放开，五指间浸的赤红汇成一细，滴答跌落地板，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听不什么情绪：“我不要你的命。代锦雀，再为我这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你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