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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4/6)

,说:“怎么?不许我有小时候啊?谁不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以为我生下来就是唱戏的吗?”

潘健迟受了她这样一番抢白,便不再说话。看她拿着块地瓜,脸被火塘里的气烘得红彤彤的,她一贯脂粉艳,但走了整天的山,脂褪粉洇,双颊被火一烘,倒有像脸颊上新添两团胭脂红,只是这红比胭脂要自然许多,真显得有几分稚气,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说:“那倒不是的。”

“我小时候也在山里住。”闵红玉说“家还算过得去,穷,也有几亩薄田。我爹娘喜我两个弟弟,我心里也没怨气,谁叫他们是男孩呢?后来到了荒年,山里大旱,泉都枯了,连人都没吃,牲、田里更顾不上了。委实收不到几颗粮,我爹就叫我舅舅带我来,折了价银,拜了师傅学戏。科班规矩大啊,师傅就是再生父母,打死不论,亲生父母都再不相的。打小都说我记好,早年间村闹灶火,我学什么像什么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我能有息。了班,师傅教戏文,我一遍就能记住。嗓也不错,说是祖师爷赏饭吃,要唱,真能唱红了…我还记得第一回登台,师傅说,这一要是唱好了,你下半辈也不愁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淘气地一笑“你猜猜我第一戏,唱的是什么?”

潘健迟摇了摇:“我可猜不到。”

“你这个人没趣透,怪不得女人都不喜你。”闵红玉白了他一“只有秦桑那傻女人,才把你当宝。”

潘健迟被她刺了这么一句,也只淡淡一笑,并不辩驳。闵红玉却自顾自说下去:“可是我这辈都记得呢,第一戏唱的是《寄扇》。上台之前我的心啊,都得快要从嗓儿蹦来了。从后台偷偷那么一看,底下黑压压全是人啊!坐的满满当当的,我看了都直发,耳朵里听着那,嘁儿锵嘁儿锵嘁儿锵…”她稍稍顿了顿,竟然轻声唱起来“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懒去烧。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孤影怯,弱魂飘,丝命一条。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这时候天早已经暗下来,堂屋里本来就黑,只有火塘里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细声曼地唱着,仿佛仍旧在那座灯火通明的戏台上,唱着她生平第一戏。那些观众端坐在那里,听着她唱念打,年轻俏的少女,离合之态,那是她人生最辉煌的瞬间吧?当山呼雷动的喝彩声响起来,她如痴如醉的模样,就像是微曛,就像是被这火烧红了脸颊,她的睛熠熠发着光,像是黑夜里猫儿的睛,又黑又亮,倒映着火塘里的簇簇火苗,像是她的睛里也燃着一把火,亮着。

唱完这几句戏文她就沉默了,将手上冷了的地瓜放炭火堆里重新烤,潘健迟却忍不住问:“你唱戏唱得好好的,后来怎么又搅这样的浑里来?”

闵红玉“哈”地笑了一声,她笑的声音非常尖,一也不像她唱戏的声音那样圆,她说:“浑?天下还有人可以不蹚浑吗?我一介女,又是个最下九的戏,任凭谁都可以来欺负,别说权贵军阀,就算是普通人家,谁见了下九的女戏不啐一唾沫?你以为我愿意蹚浑吗?我是不得不蹚…我要是不愿意,可连活路都没有了。”

潘健迟听她这样说,倒是十分之意外,因为毕竟两个人还算是素昧平生,不妨她倒说这样的话来,而且这样的话,一听便知是实话。他虽然因为国仇家恨,漂泊多年,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更是争着一气,是以军校第一的成绩毕业。中大有抱负,只是未曾施展。而且对闵红玉这样的人,一直以来,不免怀了几分轻慢之心。觉得她就是所谓的“”为人再是轻薄不过,贪图名利富贵,不惜在易氏兄弟间周旋,今天听她一番话,倒是十分于意表,倒像真是肺腑之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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