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健迟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迟缓，转过几株皂角树，只见一角谷场已经现在面前，谷场后就是山石垒的院墙，正是山里常见的农家。剥落了黑漆的木门扣着，一只大黄狗正在门里冲着他们俩狂叫，奈何门环上斜扣着一截细，虽然锁不了人，狗却在门里不来，只能隔门狂叫。这个村在山坳里，稀稀落落住着七八人家。大黄狗这么一叫，村里其他的狗都叫起来，此起彼伏吵闹不休。潘健迟怕动静太大，这样的村，来了外人自然是很稀罕的，在这样兵荒的时候，不能不事事小心。

他随手拣了块尖石拿在手里，用指扣住了轻轻一弹，正好从门里弹去，虽然大黄狗正自蹦，但他这一弹准极佳，石正正撞在那大黄狗的鼻尖上，只听那狗呜咽一声，到着竟然伏在了地上。村里其他的狗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吠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闵红玉见他了这一手，不由得十分诧异：“原来只知你枪法不错，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打狗？”

潘健迟微微一笑，说：“我早就说过，这一路上，你肯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闵红玉听他话中微带讥讽之意，却也并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他们村后不久，就遇上了赶着回来的老叟。山间民风淳朴，他们说是走山迷了方向，错过了打尖的集镇，闵红玉便掏了两块银元来，说是要买饭吃。那老叟连连摆手，最好见他们十分持，便收下了一块银元。将他们引回自家屋里，叫自家堂客烧饭，又忙着从后山竹园里逮一只芦，竟然是招待贵客的样。

潘健迟从来没到过这样的地方，但是安之若素。山里人家比平原的农更加殷实，因为山里来的人少，虽然近年来动频起，却也甚少有军队会闯到山里来。而且收税赋的官员，也懒得到这荒山野岭里来，所以山里人家只要烧荒垦几亩薄田，倒也不愁吃喝。这人家只有老夫妻两个在家里，说是大儿去山下打犁了，上就要把田犁来。山里寒气重，这时节屋里还烧着火塘，老叟一边促老太婆饭，一边招呼他们在火塘边坐，说：“在家千般好，门一时难。走就是这样，错了宿，只好投奔人家。我们这山里难得来一个外人，来了就是客。你们别嫌呛人就是了，山里都是烧火塘，没办法啊。”

潘健迟听他的谈吐，倒不似乡间无知的老农，于是慢慢地询问。原来这老叟还是逊清年间的一个秀才，姓陈，原本在山下住，家中因为一场官司落魄，把山下十几亩田都卖了，本想寻馆糊，偏偏运气不好，几个学生教来教去并无一个成才，乡下本就不重读书，有的学生退了学，有的学生生了病，终究不得已关了学堂，搬到山里来，烧荒开垦。后来战渐起，山里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一住也这么多年了。

“先是闹义和拳，然后闹长，后来说长在符远上了岸，拿大炮轰城…总督大人吓得没有法，换了衣服逃城…别说总督大人了，谁不怕长啊…我还亲见过长，说是修铁路，那个洋人的事，蓝睛黄发发和稻草一样，黄得那个金灿灿的！后还跟个洋兵，那个洋兵竟然是绿睛的，骇人哦…最后到底是闹革命党，皇上不当皇上了…”陈老叟拿火钳架着火塘里的木炭，又问他们“现在外又闹什么？”

潘健迟笑了笑，说：“还不是打来打去，这个想当官，那个想发财。”

陈老叟了，说：“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要是都想不当官，都不想发财，也就太平喽！”潘健迟倒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山间，跟这样一位老农说这些话。真实的，白发渔樵江拄上，惯看秋月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那老叟从火塘的炭灰里扒几块烘好的地瓜给他们吃，说：“先垫垫饥，山里没心，这是自己家里在山上的玩意儿，倒是蛮甜的。”说完就起去灶间帮老婆杀。潘健迟受过新式的教育，凡事讲究女士优先，便先让给闵红玉，只想这样看上去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她大约碰都不愿意碰呢。谁知闵红玉了声谢就接过去了，三下五除二就剥掉，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告诉他说：“山里的地瓜是最好吃的，尤其好吃的是这火塘里烘来的，我小时候就在炭火堆里埋地瓜，可惜每次总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