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既在此位，自需担起应负的责任来。

与其在这些无关要的细枝末节上劳民伤财，倒不如优先集中力在解决民生问题上。

正是秉承着这样的想法，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登临大统的典礼，也办得简至极。

不仅他和翠的龙袍与凤袍，都是尚衣局翻库房里有剩的现成绸料，匆匆赶制而成的，其间的祭用也多是东拼西凑。

帝后亲往天坛宗庙祭拜一番，又回来于正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就算走完了程。

这样的规制，莫说放在大渊本朝，就是数遍古往今来的历朝历代，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寒酸了。

可燕京乃至整个大渊的百姓，却无人觉得这样继位的宣帝和绛珠皇后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宣帝两次为大渊力挽狂澜的功绩摆在那里，这个帝位他接得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今更是恰因不愿在国难未过时铺张浪费，才俭朴至此，若有谁反过来说三四，便真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更何况若要看大场面，那邻国大梁半年前不是还有一桩现成的吗？

明明刚经历了一场兴师动众的北伐，大梁的国力也折损得厉害，可那皇太女郦媖自己的母皇禅位后，仍大张旗鼓地搞了一极尽盛大的继位大典。

之后似乎依然觉得不够，又接着兴办了一场大婚，正式迎娶她那同为女儿的小“姘”为后。

只教大梁上下皆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妄言。

只因这样的声音但凡落到她耳朵里，她都会用自己的法叫那些人闭嘴。

只能说两相对比，下立判。

真正实至名归的帝王，原不需那些虚礼为自己加冕。

反而越是得位不正的，越要心虚地把排场足，生怕其中差了一环，天命就接得手。

总之，接连见证了中原两国的改朝换代后，梁国的百姓如何作想暂且不论，渊国的百姓再听闻那邻国新女皇仍以“中原一帝”的正统自居，直指他们的宣帝是偷了她一半国玺的“逆贼”时，便只觉得荒唐可笑了。

宣帝继位后便已昭告天下，渊国的这一半国玺，就从未被她拿走过。

皓帝纵有万千不是，却到底在国之将倾时以殉国，保住了国玺。

她自己那一半国玺，都是不忠不孝地机关算尽，从她母皇那里生抢来的，还说别人是贼，贼喊捉贼，都没有这么大言不惭的。

待裴怀彻治下，渊境的局势渐渐稳定时，一些自梁国的只言片语，也渐渐在终于不必再担惊受怕的百姓中传开。

原来他们的绛珠皇后，先前只差一，就被大梁的前女皇改立为了皇太女。

只恨那郦媖的手段太太狠，看储位不保，她便内敛私兵，外通西寇，在前女皇尚且措手不及时，先一步赌上了大梁的国运，通过一场北伐，将战火烧至了北渊。

于是便有百姓义愤填膺：“我看宣帝就该以其人之还治其人之，待咱们大渊再缓过来一些，就举兵南伐！绛珠皇后才是天命所归的大梁女皇，这中原的天下，合该是他们帝后共治的！”

可这终归只是民间百姓气不过时放的怨愤之言。

无论是裴怀彻还是翠，都不愿见这片急需休养生息的中原大地，再燃战火了。

因此当边境来报，郦媖疑似攫取整个中原之心不死，又开始在两国界频繁调兵时，裴怀彻便在与翠商量后，决议搁置先前的诸多私怨，只以渊国国君的份，向郦媖修书一封。

愿双方能都以两国的黎民生计为重，重新以洛川为界，缔结共治中原的契约，彼此不犯，共御外敌。

第103章

依翠的, 若要她由着私心而论，这辈都是不可能与郦媖和解的。

她忘不掉郦媖曾三次对她相公痛下杀手，其后更是要将他们弟兄妹四人连起, 赶尽杀绝。

还有郦璟面上两片刺纹，被残忍毁去的十一年光，桑将军一家的满门血债, 裴宴与一双儿女的命……

桩桩件件, 刻骨铭心。

可她如今终究是大渊的皇后了, 纵使积怨再, 居位者, 也不能为了一己旧恨, 就将黎民苍生的生计重新掷到烽火里去。

所以与其冤冤相报, 继续斗得两国陷兵燹, 民不聊生，她和裴怀彻都觉得, 是该就此止戈，把讲和的话摊开来说清了。

左右郦媖也已经基本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她成了大梁的新女皇, 霓裳封了她的皇后, 昔日裴怀彻犹以大渊摄政王之尊压镇北方时, 她大约也不敢肖想什么一统中原的宏图……

然而, 当裴怀彻召来已官拜大渊内阁首辅的卫江冉商议此事时, 卫江冉却直言谏：“陛下与娘娘还须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纸契，未必能如您二位所愿。”

他三度亲征的战果也好，运筹帷幄的兵法也罢……郦媖从裴怀彻这里占去的“便宜”不可谓不多。

可因着“还”回来的这个卫江冉，裴怀彻便觉得, 至少这一来一往，他倒也不算吃亏。

女皇当年曾说裴怀彻是难得的宰辅之才，其实不尽然。

辅佐君王的位置，他的决断力太过锋芒毕，这从他当年在大梁拜官后期，一度自作主张地“欺上瞒下”，步步推着女皇照他的意志行事，便可见一斑。

真正的宰辅之才，当如卫江冉，不仅通政务，更兼得分寸与执行力。

裴怀彻在远征归渊途上就发现了这一，故而在登临大统之后，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说动他任此缺，助自己一同稳定朝局。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轻爆，茶烟袅袅，卫江冉便撩袍复奏：“陛下，依臣对郦媖的了解，她的任何一桩野心一旦生，便不可能再自行消弭，更何况她嫡亲的弟弟妹妹们皆在您手中，大梁郦氏一脉，已立不合乎正统的储君了。”

与裴怀彻称帝这一年，渊境内忧外患渐次平定，百姓日渐安居乐业不同，梁国那边的局势，却隐隐有了风雨飘摇的趋势。

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郦媖从前为与女皇夺权，扶持各地豪族与西族所埋下的钉，终于在她正式继位后，现了反噬之兆。

郦媖当初许去的诸多利益，都建立在她能够顺利一统中原的前提之上。

届时她只需在幅员广阔的渊境内搜刮一，就不仅能喂饱那些随她驱虎吞狼的人，还能顺手为大梁捞回北伐时不计损耗的成本。

不过裴怀彻既然重新镇回了大渊，她的这番谋划，自然落了空。

可她执掌的朝堂基本就不稳，哪里还禁得起那些人再闹起来？

于是她只得不断加重百姓与往来商贾的赋税，企图以此竭泽而渔的法，暂且稳住那些随时可能嗜主的恶狼，填补国库的亏空。

此举自然激起民间怨声载，不消几时，民怨就从暴政延伸至了她的私德上。

断袖之癖，磨镜之好，本就是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她却公然以女帝之立女后，皇后还是昔日艳冠湘京的魁牌，分明是将自古传承的三纲五常，统统视若无了。

郦媖自是不许大梁的民间公然妄议这些，可在他们大渊的地界，已有不少百姓戏言称大梁正统，实在大渊。

毕竟郦媖怎么也不可能让她那霞裳皇后生孩来，而前女皇其余四个能延续血脉的皇嗣，可都在他们的宣帝边。

虽说这一切并非裴怀彻的本意，却实实在在地令郦媖所面临的困境雪上加霜。

尤其半年前，小昭宁两岁生辰刚过，御医便诊了翠再度有，而郦璟也在三个月前，正式迎娶了桑倾辞。

依项修和桑倾语的说法，看二人新婚燕尔的黏糊劲儿，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也能传好消息来。

裴怀彻的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叹了一声：“便两手准备吧，她无论答不答应这桩和契，边境的防御工事都疏忽不得，还需传令守将，即便真起了，也万不可追杀到大梁的国土上去，免得给她递上发难的由。”

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的第一年，皇帝与皇后的殿依旧没有修缮，但边境等要害之地的防御工事，却一日都不曾耽搁。

有他当年摄政时打下的底在，修筑起来倒也算到渠成。

当然，这也得益于郦媛顺带给他和翠送上了一桩，于郦媖而言，绝对堪称釜底薪的大礼。

因地貌气候不同，素来是路通达的梁国重商，而土地沃的渊国重农。

可得益于郦媖加重了往来商贾的赋税，就让许多原本只走路与大梁贸易的商队，动了另辟蹊径的心思。

郦媛则在察觉了他们的这层需求后，灵机一动向裴怀彻和翠提了主意，或可经由北打通一条陆上商路，顺势承接下这些贸易。

毕竟梁渊两国同中原，文化相通。

诸如瓷，香料，茶叶这类商贸通货，梁地有的，渊地都有，从前不过是缺一条能够对外输的通罢了。

当然，这其中需要打通的关节众多，绝非什么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但裴怀彻这边降下削减商税的政令，又遣使者前去接洽了几家颇有规模的商队，倒也初见成效，至少是让大渊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充盈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而郦媛在率队使了两次之后，竟还从北更北的罗斯国，带回了一个金发碧的少年。

据说是当地某位领主的儿，郦媛瞧人家生得好看，便直接开向那领主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