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连冻透了的, 也被她温的躯回了三分温度。

裴怀彻长睫低覆，结缓缓了一下, 再抬眸时，瞳已自混沌中析一清冽来。

他思忖片刻, 一回主动将问题抛给了她：“娘觉得,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翠抬脸看他。

但见他虽然邃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翳, 下颌线条却已不似方才绷得那般了。

于是她更没了怯意, 抬手捧起他清俊的面庞, 指尖贴合着他微凉的肌肤, 声音糯却笃定地：“我觉着该等, 今日朝堂上皇太女又是磕又是哭诉，好些朝臣之所以面摇摆，未尝没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那阵仗唬住的缘故, 可等各自回府细想，便能品关窍来，你是在讲理摆证据，她从到尾都在胡搅蛮缠，所作所为跟撒泼打也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说母皇一手纵了皇太女，在教导儿女上着实有些乏善可陈，可我想着，大梁这些年能一直国泰民安，就说明她治起国来仍算得上明君，她亲手擢的这些臣，也该是忠良之辈居多，所以今日未必便是咱们输了，且稍安勿躁吧。”

裴怀彻微微颔首，待他心中那份慌与忧惧在她熨帖的安抚下寸寸褪去，他也觉得翠所言颇有理。

他仕为官这半年来，分明是有所察觉的。

正如主他的兵尚书齐安平，还有协理他办案的刑尚书赵茂……

朝中不少官员虽也因忌惮郦媖的手段，不得不对她及其党羽些让步，可心里都还守着自己的判断和底线。

看着他一个一个掉中的郦媖党羽，齐安平嘴上不明说，神间却明显是松了一气更多些。

转便给了他等同于自己的权限，为他后续查案行了诸多方便。

而见齐安平不再因中的害群之烦扰，赵茂在协助他时也格外尽心。

摆明是也想有样学样，盼着能与他结下情，待日后他腾手来，兴许也能还个顺人情，同样替刑洗洗牌。

这些臣都是聪明人，先前是郦媖储位稳固，他们自觉胳膊拧不过大，才谁也不愿鸟，赌上自己的官途和全家老小的命去开罪这位未来女皇。

可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难不清楚吗？

他始终恪守着公正和义，并不是完全无用的。

他让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比起郦媖的为了攫取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他与翠才是更值得效忠的良主。

在他们手下，自己的抱负才能更好施展，不必再受宵小掣肘，再将大半心力耗费在虚与委蛇的自保上。

裴怀彻又将她在怀里拢了一会儿，邃眸中的迷惘与荒芜终是散尽，目光却仍久久停驻在她的靥上，忍不住屈起指节，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翠由着他看够了，不躲，也不。

待他的气息更匀了些，才又憨地话锋一转：“比较长远的以后说完了，再说下最要的吧，你方才只顾着忧心，饭都没用几，这可不成，不攒足了力气，哪来的神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们，跟皇太女斗呢？”

裴怀彻迎上她乌亮澄澈的杏，边漾开的一抹浅淡笑痕，已将先前的颓唐尽数压了下去。

他合地抬，顺着她的话应：“那就辛苦宝钿再传一次膳吧，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又与你说了这许久的话，好像是有些饿了。”

自从能够下地行走，许是每日活动的消耗大了，裴怀彻的胃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虽仍不是翠等人印象中武将大碗喝酒，大吃的派，却也总算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男应有的饭量。

不至于再让翠动不动就心，总觉得他一个量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吃得还不如自己一个姑娘家多。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果真如翠所预判，更多倒向了对他们有利的一面。

首先是朝中多数臣的态度。

齐安平这些在他查案时过力的人自不必提，他们心里清楚得，若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当真失了势，重新大权独揽的郦媖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毕竟陆挚和国公府的例就摆在前。

不过是稍生异心，陆挚便成了她施展苦计的棋，被推到了风浪尖。

但凡稍知陆挚脾的人都想得明白，那位一贯于的国公主府世，断不可能瞧上低微又样貌平平的潘秋双。

就算潘秋双一直心悦陆挚不假，陆挚肯就范，多半也是郦媖授意的，让他豁自己的名声和日后的姻缘，推着潘秋双走上那条对郦媖最有利的绝路。

反倒是裴怀彻，明明曾因他们纵容郦媖党羽而在初官场时举步维艰，可待他们表明了弃暗投明的意愿后，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发难之举。

除了他们，另一些原本与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来往不多的臣，在权衡了双方得势的局面后，也渐渐明辨了情势，了当更支持翠和裴怀彻的判断。

旁的暂且不论，单说裴怀彻推翠与郦媖争储是为了篡国这，就纯粹是无稽之谈。

裴怀彻是翠从民间带回来的，无父无母，无兄弟妹，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便是翠腹中的皇长孙。

他篡国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下自己妻主和孩的国，又能得到什么？

反而是郦媖，她经营多年，不仅在朝中各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还与许多地方豪族牵扯不清。

要让那些豪族乖乖听她的调遣，可是实打实需用利益去换的。

权力就只有那么多，地方占得多些，中央和朝廷能集中的便少些。

可想而知，一旦郦媖坐上皇位，这些曾为她登基过力的豪族，会把国家割据成什么样。

到来，翠和裴怀彻真的没再多什么，绛珠公主府就收到了许多前来拜谒的帖。

至于郦婵落在郦媖手中的把柄，竟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破局之人，正是卫江冉和他的父亲，尚书令卫浔。

霓裳曾用郦媖会真的死卫江冉来威胁郦婵，可“死”这步棋该怎么下，郦媖已经用潘秋双这枚弃示范过了。

此番郦媖回到东，郦婵原本十分担心卫江冉的境。

可卫江冉也非泛泛之辈。

当郦媖拿翠和裴怀彻无可奈何，又动了向他发难，想借此拿他父亲和郦婵的心思时，卫江冉已是凛然无惧。

他让郦媖好好想清楚一件事，他若真有个好歹，究竟对哪一边更有利。

她从至尾就不占理，占的那情分，全靠给裴怀彻加其罪地安上了“死她准弟媳和侄儿”的罪名。

可事实却是裴怀彻在仵作验尸潘秋双之前，本不知潘秋双已经怀了，更枉论那孩是陆挚的。

而她与霓裳有不私情的证据，裴怀彻没有，他卫江冉可有的是。

这一桩“因与婢女有染，死自己东驸”的实质罪名，他就问为皇太女的郦媖，敢不敢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媖确实没有这个胆，而疼惜儿的卫浔，也因为从翠和裴怀彻上看到了救儿脱离苦海的希望，转而被儿说服，彻底倒向了绛珠公主府。

坏消息则是，恼羞成怒的郦媖愤而给卫江冉先扣上一“私通她幼妹”的帽，拿这腌臜名来毁他。

虽因卫江冉始终行端坐正，甚至连郦婵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都不自知，叫始终将他严加限制在东的郦媖，本无从证明他有任何不端之举，最终也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但他如今知了，从此将界限守得更分明，显然是一直只将郦婵当作小孩，从未考虑过还能与她有什么。

所幸郦婵倒也不急。

她想，卫江冉只比自己年长十岁罢了，裴怀彻还比翠大十二岁呢！

她一日日长大，只要中间不再隔着郦媖，那么就总有一天，能磨成这桩姻缘。

再不济还有郦璟，她三哥可是拍着脯答应过她了，她什么时候有了决议，他就什么时候帮她绑人。

帮妹妹取豪夺个如意郎君而已，卫江冉叫破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这般到了二月初，天气还带着料峭寒意，檐角残冰也未化尽。

翠只觉腹中胎动一日比一日闹得，仿佛怀胎的十月之期将尽，那个她盼了许久的孩儿，也已等不及要与爹爹和娘亲相见了。

说来也巧，临盆这日，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

翠前日还与弟弟妹妹们围坐在廊下，声笑语地画好了今日要的彩，待到夜方歇，睡得格外沉甜。

谁知刚过时，腹中便倏地传来一阵锣密鼓般的沉坠滞痛，径直牵得她背脊绷，自也从梦中惊醒。

伴随着温的意在下漫开，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而在她侧，裴怀彻也被她齿间溢的那声短促痛唤醒。

虽然早有准备，但向来沉稳持重的男人此刻竟连呼都了分寸，眸在烛火映照下骤缩，连寝衣襟都来不及拢齐，便慌忙去探床榻边的拐杖，步履踉跄地冲门去唤人。

其实随着日近，府中早已备妥了一切。

稳婆和御医均已接安顿，日夜待命，寝殿外更是安排了经验老的嬷嬷值守。

谁都知公主这一胎金贵，断不能有半分闪失，生怕翠哪时突然破了羊，来不及照应。

在翠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未见过裴怀彻如此慌失态的样。

明明她熬过了最初的那阵剧痛，便觉得没有那么难捱了，可他唤了下人来，又急令去叫稳婆和御医之后，仍一刻不待地重新回到了她边。

昔时他向稳婆一桩桩讨教来的那些应对之法，如今仿佛全都忘得一二净。

他想揽她怀，却又怕碰疼了她，只能伏在榻边，将她的手裹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底亦凝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直到稳婆和御医赶到，有人以“产房血气重，男内不吉”为由，上前请他移步到外面稍候。

裴怀彻见翠疼得额上都沁了细密汗珠，下也断续渗着血，哪里肯依这在他看来荒谬至极的传统？

他薄发颤，声音喑哑：“什么吉与不吉？我能带兵打仗时三征西，难没见过血吗？我的娘在这里受苦，我不陪在她边，还能去哪儿？”

他平日素来是温文尔雅的文臣派，可今日许是嗓音沉哑到了极致，眸中也血丝隐现，竟赫然恢复了几分昔日大渊军神的凛冽威压。

一时间满室皆噤声，无人敢再劝，只得绕过他，先去查看翠的情况。

末了，还是翠了一气，开止住了他这番近乎不讲理的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