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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0/10)

之前, 便已亲自为本朝长孙敲定了名讳, 若是女儿,便唤“郦婧”, 意即才德双全,娴雅端方, 若为儿, 便叫“郦珩”, 乃玉中之稀材, 多用于天冠冕横簪, 是极郑重的皇家气象。

女皇有此决议, 倒并非是在储君归属一事上真的生了犹疑。

她只是知郦媖难有嗣, 将来多半要从翠的孩中择一人抬作皇太孙接续大统,与其届时再仓促改名更易,不如此刻便借一个名讳,半隐半显地递信号。

本朝皇太孙将由翠, 也算是予以翠和绛珠公主府的一份保障,让郦媖再如何谋算,都莫要再生动摇国祚本的心思。

然而这一切,落在并不知郦媖不喜男的朝臣中,却又成了另一番计较。

他们记得翠去岁大婚时,女皇就破例金泥诰命,超品卤簿,给了她皇太女才有的规制。

而今她诞下本朝长孙,竟又是连命名都用了嫡脉单字,享有与储君嗣相同的规格。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他们断定,郦媖的储位,绝不像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稳固。

想来她曾在朝堂上直指裴怀彻要女皇换储,怕是裴怀彻相是假,女皇自己已心生摇摆才是真。

毕竟翠乖巧孝顺,心思灵透,裴怀彻更是千古难遇的宰辅之才。

这二人放在任何一个正值壮年的君王中,都绝对要比那个早早摆明了同母皇争权的郦媖,顺得多。

更有甚者,已觉若将一切归于天数,那天命也无疑是更偏向翠的。

毕竟郦媖成婚四年,中至今无嗣音传,翠却刚被迎回不过一年半,就为女皇诞下了健康的皇孙。

一枯一荣之间,这怎么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绛珠公主归朝,便是带着大梁国运而来,让女皇再不必因膝下只有郦媖一位储君人选而一退再退。

来日她若承继大统,必将更加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定能成为一介远胜郦媖的明君。

而此时的绛珠公主府,也确是一派盎然气象。

午后渐光透过内院的雕槅扇,被一层薄薄的鲛纱滤成了温

空气中淡淡的血锈气早被安神的药香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甜香,新煮枣的甜息。

风一过,就有新叶的清气着窗棂飘来,落在小郡主裹着鹅黄襁褓的肩

生下女儿的第三日,女皇便再也捺不住,携继后一同亲赴绛珠公主府探望女儿与皇孙。

裴怀彻当日张心疼得差撞了门板,可翠生下这胎时,其实并未吃多少苦

她胎位正,羊破后发作不久,便顺利迎了小郡主。

用稳婆和御医的话来说,别人二胎三胎都未必能有这样的顺利。

只能说小郡主天生就是带着福气来的,不愿自己的生日变成娘亲的苦日,便这么乖乖巧巧,白白胖胖地落了地,只将声笑语洒满了绛珠公主府的每一角落。

许是因翠前本就丰盈的缘故,她的也十分充足,几乎把府中早已备好的娘都晾成了摆设。

白日里基本由她亲自来喂,到了夜里,她和裴怀彻需歇息了,才叫宝钿和娘抱走,由宝钿和府中嬷嬷一步不离地看着娘喂。

倒也不能怪她和裴怀彻过于矫情谨慎,毕竟翠自己当年就是这样丢的。

下又正值多事之秋,他们实在不敢尽信这中派来的娘,也不敢全信女皇那句“郦媖不敢妄动孩”的话。

人都说一愚三年,可翠自从生下这个孩那天起,心思反而比往日更灵透了几分。

她越发笃定,自己是绝不能放任郦媖继续稳坐储位的。

那日陆挚对裴怀彻放的狠话,绝非无稽之谈。

一旦郦媖彻底掌权,她断不会让自己和裴怀彻的孩她的储君。

她只会寻合适的契机将裴怀彻与他们的孩一并除去,而后即便不是陆挚,也会在自己边安置一个对她唯命是从之人,再诞下一个能全然为她所控的储君。

所以此番女皇携继后前来,翠也特意令人设下了相当阵仗的迎接排场。

不是谄媚,而是给满朝文武看的。

这份更甚于皇太女的逾制荣,她担得却之不恭。

她也并不惧与郦媖相争,只要女皇有意换储,这皇太女之位她不仅接得住,还能接得四平八稳,滴不漏。

而翠的这些谋算,女皇未必敢想,继后却应已看透了七八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主动要求与女皇同行,再用自己这似乎已无人在意的皇后虚名,再为翠和绛珠公主府添一份筹码。

巳时的鼓声从长街尽传来时,内室里的小郡主正睡得安稳。

尚在月中,见不得风的翠靠在引枕上,本就白皙的面经过这几日养,更添了几分柔的莹

待听见外面的仪仗由远及近,她便微微抬了抬下,示意宝钿替她拢好帐幔,又将炭盆拨旺了些,在榻前多铺了一层防的厚氍毹。

前院自有裴怀彻率郦璟,郦婵和郦媛相迎,既能走也能跪了,他当然不会再叫人挑,行礼时仪态清举,举手投足皆无可挑剔。

待赏赐依次卸车库,他们也谢过恩后,裴怀彻便引着二人穿过堂廊与月门,步内院。

一路走来,女皇已是问了不少话,可甫一见到皇孙的襁褓,她还是激动喜得失了君王的端庄。

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小郡主从嬷嬷手中接过,臂弯一沉,便熟练又自然地抱在怀中,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女皇本没让翠下榻行礼,只像寻常人家的外祖母一般,坐到榻边,掌心轻柔地护在小郡主脑后,对翠不住赞:“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睛,跟姝儿当年在朕怀里时简直一模一样,将来定也是个随了她娘亲的小人儿。”

不得不说,小郡主确实生得好。

寻常这般大的婴孩都是皱的,带着一层褶皱的薄红,要养些日才能慢慢长开眉目。

可她生下来时便匀净粉,经翠滋养了三日,更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温汤,落得粉雕玉琢。

细看眉虽承翠多些,鼻梁廓却肖了裴怀彻一半西血脉的天然隽。

明明还只是个攥着人指娃娃,却已能隐约瞧些日后人坯的模样。

女皇看得心都要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指,轻轻小郡主乎乎的脸颊,竟惹得原本乖乖任她抱的小郡主咯咯笑了起来。

想来是因女皇与娘亲容貌相像,便也对她生了源于血脉的亲近来。

女皇愈发欣喜,又:“这也像姝儿小时候,不哭不闹的,那会儿她和媖儿的父后刚刚不在了,朕每回抱着抱着她,总忍不住想掉泪,她却一直对着朕笑……”

话说到这里,她才想起后还跟着继后,便轻轻叹了气,略有些心虚地没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继后却像早已被她伤透了心,听罢她的话仍面如常。

只上前一步,将一直捧在手中的锦盒递给裴怀彻,:“这次不是佛珠,是个葫芦佩,给小郡主的,长命锁之类的件自有中匠人心打造,我便不献拙了,但听婵儿说,你和公主给小郡主取了‘昭宁’这个名,便觉你们应是更盼着这孩此生安宁,就送了这个。”

他分明是不愿将自己的所赠之与女皇的赏赐混在一,才与前几次一样,选择私下单独相赠。

女皇即便在心中埋怨他“拧”,却也不好责怪什么,毕竟是她亏欠他太多在先,本怪不得这小和尚寒了心,已不愿再与她夫妻了。

女皇之后,待到小郡主满月之际,朝中诸多重臣也纷纷过府前来贺。

紫檀匣,螺钿箱,锦袱裹着的玉璧与东珠……众人皆备厚礼相赠,明面上是贺喜,暗地里却都存了借此投诚之意。

似是生怕自己拜谒得迟了,反叫绛珠公主误会了自己与郦媖的党羽纠缠不清,日后再招来忌惮。

对此翠初时仍是有几分惶恐的。

她虽已定下了要与郦媖争储的决心,却也知自己在周旋朝臣一事上尚欠火候,唯恐这些不久前还在摇摆的臣与她接后,又觉得她言语疏,难当大统,转而重新投向基远厚于她的郦媖。

可她到底是多虑了,她既有此志,裴怀彻自会为她安排妥帖,周全布置。

更何况那些向他们绛珠公主府投诚的臣,谁不知一年半之前,公主初被女皇接回湘京时,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他们看中的,自然不是翠此刻便能展什么治国安的雄才伟略,而是有裴怀彻坐镇,她假以时日必能成长为一代明君的潜力。

况且在他们之前,连郦媖的公爹,当朝尚书令卫浔,都已经重新择定了自己的阵营。

若非郦媖私下里有着更甚于表面的不堪之举,他何至于不去帮自己的儿媳,反倒站到绛珠公主一侧,去与郦媖划清界限?

至此,若郦媖是裴怀彻以往斗过的那些人,骄,躁,狂,路却终有迹可循,裴怀彻几乎可以推算大局已定。

接下来他与翠只需巩固优势,好己,日拱一卒,自可待时机成熟,再透过项将军等老臣之,向女皇言明换储未尝不可的提议。

可偏偏郦媖不是,裴怀彻太清楚,他家小娘这位皇是狠在骨里的。

你把她的路一寸寸堵死,她绝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把堵在她前路上的磐石一块块熔炼成刀,反过来割向你的咽

他们将她得越急,她便越容易生极端念

而正因有些事是她来,他们却绝不能的也不能沾的,才更要谨慎提防。

不求万无一失,至少当她再度发难时,他们这边不能再像前几次那样,被打得措手不及。

裴怀彻的担忧果然并非杞人忧天。

小郡主满月宴的第二日,前院的酒香还没散尽,廊上的贺帖墨迹犹新,绛珠公主府上下仍沉浸在昨日的喜悦中时,府中终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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