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经由郦婵凄惶的话, 如一串散落的珠链, 终于被串联了完整而骇人的廓。

郦婵攥着袖, 指节泛白, 声音几乎是从齿里挤来的, 带着惊恐的哽咽：“皇太女……她回来了……她本就不是因害病才被母皇准去琼地疗养的……她从来就不喜大夫……她曾幽禁他, 险些死他……她……她就不喜男……”

郦婵无疑是急得彻底慌了神, 断断续续的第一句话便没没尾。

可其间渗的寒意，已足够让翠和裴怀彻怔在当场, 久久相顾无声。

末了，还是裴怀彻先回过神来, 无声一叹, 示意翠为郦婵倒杯温茶。

待她扶着郦婵在桌案旁的梨木椅上坐下, 方声线平稳地低缓：“四殿下且缓一缓, 不急, 慢慢说。”

郦婵捧着温的茶盏, 半晌才仿佛借着那一意略微稳住了心神, 将一应旧事悉数来。

于是，在她随后的压抑讲述中，卫江冉自成为郦媖驸后所经历的一切，终是丝剥茧, 了内里不堪的底。

那一年郦婵七岁。

十八岁的郦媖被女皇正式册封为皇太女，并于同年在中举办了一场极尽盛大的选秀，由女皇亲自主持，旨在为她择定未来的东驸。

彼时的郦婵尚是懵懂年纪，只依稀记得，母皇与皇太女最中意的人选，皆是尚书令卫浔的第三，卫江冉。

听到这里，翠的睫轻轻一颤，忍不住困惑地话：“所以皇太女，最初也是喜过大夫的，对吗？我京后曾听人说，都是些一见钟情，非君不选的说辞……”

郦婵闻言，却蓦地抬起，眸中掠过一丝冰冷而痛切的讥诮，只摇了摇，声音低哑而破碎地：“她喜的，是大夫的家世，是那桩‘人人称羡’，‘天作之合’的婚事，所能给她带来的面……令她动心的，亦是卫浔卫大人手中直六的权柄……她不仅骗了大夫，也骗了母皇。”

翠与裴怀彻这才知晓，原来卫江冉也曾是惊才绝艳的文举状元。

明明凭借尚书令之的份，他若想朝，大可经由父亲的举荐，直上青云。

可他偏要以自己的真才实学去科场搏一份功名，本是为日后能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却不想正是因这份清傲与才学落了郦媖中，反给自己招来了一桩孽缘。

郦媖先是与他私下接，貌惊人的皇室贵女知情解意，明月照怀，毫无悬念地撩动了少年的心弦。

而后顺理成章地，郦媖让女皇将他的名字添了秀男名册，将那虚情假意绕成的红线，步步为营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东驸，到底与寻常公主的驸不同。

皇太女贵为储君，未来将承继大统，因此为防日后外戚政，驸自被选定的那日起，便注定要与朝堂仕途绝缘，不会再被授予一官半职。

卫江冉的用情之，由此可见一斑。

在一展宏图的锦绣前程和郦媖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郦媖。

而那时的郦媖，似乎也未辜负他这番孤注一掷的痴心。

选秀当日，她的目光始终未落旁人一，仿佛漫天珠玉，她只愿取他这一颗。

只教卫江冉一度以为，她待他同样一往情，郦媖就是那值得他抛却前程，去奔赴追随的明月。

订婚后又三年，皇太女大婚。

恰如翠待裴怀彻这般，郦媖亦将红妆铺满长街，令喜乐响彻云霄，只让世人皆叹此乃一段天家难得的锦绣良缘，同样予以了他最隆重的仪仗，将他迎东。

可此后发生的事情，却非但不是卫江冉设想中的郎情妾意，里调油，反而成了他一切噩梦的开端。

郦婵言至此，嗓音愈发涩：“皇太女边，有个叫霓裳的婢女，曾是京中红极一时的牌魁，生得貌非常，兼得一副天籁般婉转动人的好嗓音，有人曾一掷千金，只为拍下她的初夜……可最终买下她那一夜的是皇太女，一夜之后，皇太女就替她赎了，留在边了几乎形影不离的贴婢女。”

这些隐秘，是直到纸再也包不住火时，郦婵才辗转探听到的。

大婚当夜，郦媖竟未与卫江冉行夫妻之礼，只在他殷切的注视下一把推开了他揽她怀的手。

继而毫无留恋地转离去，留下怔愣的卫江冉独守房，径自宿在了霓裳房中。

到来喜烛烧，红帐低垂，她将一件嫁衣两人共披，也将那一夜，变成了她与她的房烛。

裴怀彻听到这里，已是眸光幽暗，忽然想通了女皇为何会说郦媖“难有嗣”了。

正如郦婵所言，郦媖本就不喜男。

甚至连男的碰都厌恶至极，否则哪怕只为掩人耳目，稳固储位，她也该将大婚之夜的戏全，至少捱到自己有，诞下皇长孙的那日。

他之后，翠也隐约想通了关窍。

可她毕竟不像裴怀彻，见多了门院里的龃龉荒唐。

她虽也听过世间有男人喜男人，女人喜女人的断袖分桃，磨镜之好，可于她而言，那终究是真假难辨的坊间传闻，边未曾真切遇见过如此喜好的人。

故而她着实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消化掉了郦婵话语中那些惊人的事实。

可乎裴怀彻和郦婵意料的是，她似乎对“皇太女工于心计，权熏心”这，并不特别惊讶。

这就让渐渐恢复了几分冷静的郦婵，心中般地再次漫上忐忑。

她本是被到绝，才迫不得已将这些本该烂死在肚里的秘密，以如此破釜沉舟的姿态，对和夫和盘托。

而其中的许多内情，她设法探知后连郦媛都未曾透过。

她不禁想，翠至今又未曾见过郦媖，若是先为主，尽信了那些郦媖传在外的贤名，只怕会觉得她才是那个心思龌龊的人，分明是被“违背纲常”的私情蒙了心，才拿这些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毁谤污蔑长。

于是她言又止地住了，抬起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目光在翠和裴怀彻之间游移少顷，犹豫着轻声探问：“二，夫……你们……可愿意信我？”

事已至此，关于郦媖，裴怀彻也再无对翠盖弥彰的必要。

因此他轻叹一声，率先开：“皇太女得这样的事，我前些日所查的案，几个首犯皆是她的党羽，还有我们遇刺那次，我查到一半收手，也并非是我只凭自己揪不幕后之人，只得回京央告女皇陛下主，而是其中牵扯太，陛下她急着唤我们回来，更多是为了当面告诫我不可再追。”

他所言，郦婵所言，皆是翠从前不敢猜也不敢想的。

可她这会儿依旧只是安静地听着裴怀彻说话，待他又揭一个令她后背发凉的真相，才抿低声：“虽然相公同样不曾与我明言过这些，不过怎么说呢，我早有预，我大概不会太喜皇太女，也不会和她相得很好。”

事实便是翠一直是个锐的姑娘，而自她京以来，虽然她从未听人说过郦媖不好，却从那些零碎闪烁的传闻里，品了太多割裂而违和的东西。

比如外人皆皇太女郦媖文韬武略，贤明仁厚，可翠却看到她的三弟弟郦璟着“”之名，生生被世人讥嘲误解了十年。

郦婵和郦媛年幼，母皇又明显无意让她们日后涉足朝堂，故而她们能勉于中自保已是不易，自然没有余力再去照拂郦璟。

可郦媖贵为皇太女，若真有顾念手足之心，又怎么会连稍稍回护都不到呢？

毕竟她和裴怀彻后来正是这样的。

而她也不过是个本来字都不认几个的闲散公主，无非多得母皇几分怜罢了，来也尚不觉很难。

再说郦婵和郦媛在中的境遇。

那和硕郡主陆珍只是她和郦媖生父外戚家的郡主，如何就骄纵到敢事事骑在两个公主上作威作福？

说穿了，无非是倚仗郦媖这个堂靠山，陆珍心知肚明，无论闹何事，郦媖总会偏袒于她，百般回护，方才有恃无恐。

这早在她去岁生辰时，郦媛就蓄诉过委屈了，每每双方冲突一起，郦媖只会斥她们妹小题大，全无公主应有的容人气量。

一个对弟弟妹妹困境都视若无睹，甚至推波助澜的人，当真会如外界所传那般励图治，民如吗？

任凭外人如何称颂，翠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更何况后来她还得知如今备受冷落的卫江冉，昔日也曾是郦媖主动求娶，又在人前作尽恩模样的……

一切的一切，分明昭示着郦媖不仅会对同胞手足淡漠凉薄，亦能不念丝毫旧日情分，腻了便将明媒正娶，待她一片赤诚的夫君弃若敝履。

当然，如今翠也明白了，郦媖并非后来变心，而是她的那颗心，从至尾就未在卫江冉上放过分毫。

烛火噼啪轻爆，拉回翠飘远的思绪。

她轻轻握了握郦婵的手，将声音放得柔而郑重：“婵儿妹妹，自然信你，只是我们……又能为大夫什么呢？我观他……好似仍旧心系皇太女，还有你方才说的什么‘幽禁’，‘死’……又是怎么回事？”

郦婵的嘴角泛起一抹枯淡涟漪，中亦浮着层朦胧雾气：“大夫他……或许确实还对皇太女存着情意，毕竟他昔时明知她日后登基为帝，不可能一直许他专，仍愿为她舍弃前程，甘守后的一方天地，可他骨里真非那凡事优柔寡断的怯懦之人，付的用心愈愈真，也愈是经不起皇太女的糟践……”

醒悟到整场婚事从一开始便是郦媖的算计和欺骗后，卫江冉纵使痛彻肺腑，也曾是想求一个和离解脱的。

哪怕郦媖为了保全储君的面，随便给他罗织些罪名，一纸休书令他败名裂也罢，总好过余生空守着一个皇后的虚位，却要日日夜夜看着她与那霓裳……

可郦媖既费尽心机地娶了他，便是要借他后卫浔的势，以此稳固自己的权柄，又如何肯放他走？

争执到最后，卫江冉气急，以揭郦媖和霓裳的“龌龊”行径相胁，惹得郦媖亦恼羞成怒，竟一不二不休，命人将卫江冉杖责至奄奄一息。

之后则“顺理成章”地给他冠以了“重病需静养”之名，自此将人囚锁于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