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官家贵女羞侧目, 暗递芳心。

一声“二堂妹”, 又在宴场合照过面，还偏在此时此相逢……翠心念微转, 已隐约猜了他的份。

应是和硕郡主的二哥，温仪国公主的次, 陆挚。

陆挚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 见她神似有恍然, 才从容拱手一揖, 角笑, 如初：“看来二堂妹想起来了, 那日宴匆匆, 未及叙话，不成想今日赶了巧，竟又在外遇着了。”

他语气和煦，却让翠一时忐忑, 不知该如何接下他这句问候。

要知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那场诗会上，二人还各自纵着家中妹妹明里暗里地较量了一番，因此她本不信他此刻叫住自己，会是巧合相逢，他纯粹心血来，想过来打声招呼。

可若说他此举暗藏算计，却似乎也说不太通。

毕竟她携裴怀彻来此登用膳之前，可是全然不知郦婵同样在这里设下了重诗会，而他被和硕郡主拉来“砸场”的时候，大抵亦未曾料到，楼上的雅间里还坐着一个她。

她正暗自迟疑，陆挚却已然款步走近。

天青的锦袍被夜风拂起一角，他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似凝月华，温生光，悄无声息地衬他一华贵。

翠只得暂歇他想，端起合宜的浅笑，依礼向他福了福：“确实未想会在此遇见陆挚堂哥。”

陆挚将她眸中的警惕与尴尬尽收底，畔笑意反而更了几分。

他诚恳开：“二堂妹莫慌，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为方才诗会上的事，代舍妹赔个不是，她自幼被家中惯，行事时常不知分寸，今日不仅与四堂妹和五堂妹闹了不快，还扰了你的生辰宴。”

翠怔忡地了。

此刻便看得，纵使她这些日已在裴怀彻的引导下长不少，到底还是欠些火候。

郦婵和郦媛年纪小，又本就对她心存善意，她尚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她们之间，可面对陆挚这般心思难测，笑意温存却句句锋的堂兄，不过三两言语，她就已完全落了被动。

她只隐隐觉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图，更无力扭转下几乎被对方牵着鼻走的局面。

于是只好放缓神，顺着他的话应：“堂哥言重了，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方才都同我说过了，她们与和硕郡主自小一起长大，平日吵吵闹闹惯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挚坦然受下她这份“谅解”，一双桃微微弯起，眸中如有星轻漾：“二堂妹宽和，果然颇有舅母的风仪，难怪舅母如此疼你。”

翠听闻他如此夸奖，心弦却仍然绷着，她这会儿满心所想除了要如何谦逊应对，便是谋算着不着痕迹地告辞脱。

伴着渐凉的夜风，她微微垂首，语气略显生地：“堂哥谬赞了……如今天已晚，我也有些乏了，若堂哥没有别的事，不如咱们今日就先别过？”

说话间，她已将纤指重新扶上椅的推把，姿态中隐隐透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料陆挚却似早料到了她的去意，脚步一移，形已然轻巧挡在了她和车之间。

令推着椅的翠顿时也不得，退又不妥，只得轻轻了气，再抬起芙蓉面迎向他时，边笑意已有些勉：“堂哥还有事？”

陆挚就立在裴怀彻的椅前，却仿佛本没看见这里还有个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翠上，全然无视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在慢慢收。

少顷，陆挚抬手，示意不远肃立的小厮上前，将一只锦盒奉上。

他笑意温然，语速不疾不徐：“方才听四堂妹和五堂妹提及，今日恰是二堂妹芳诞，为兄若不知便罢，既知了，岂有不赠贺礼之理？堂妹不会觉得，为兄是那般不知礼数的人吧？”

翠心中只“你肯放我走便是知最大的礼”，见小厮已躬将锦盒捧至自己侧，下意识便要赶接过，再告辞走人。

不成想陆挚竟又一次笑打了她的算盘：“堂妹就不好奇，为兄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礼是什么吗？”

翠的指尖在锦盒边沿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止匆忙，确实极为失礼。

她抿了抿，低声：“我府中不缺什么，得知堂兄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念了，所以是什么都好。”

陆挚似是被她作镇定又难掩局促的模样逗趣，亲自从小厮手中取过锦盒，递至她面前：“堂妹不必张，我此前并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仓促间备下的，并非什么名贵珍奇之，你如果回去看了不喜，便与为兄但说无妨，我补更好的给你。”

锦盒手微沉，檀木雕细腻。

翠盼着脱，伸手去接时未留神，掌心不经意间被他的指腹轻轻过。

与裴怀彻如一辙，他指上亦覆着一层习武掌兵留下的薄茧，却不似裴怀彻那般因亏空已久而长年沁着寒凉，反而带着略于她手心的温度，似玉稍一掠即逝，快得几乎让她疑心只是错觉。

幸而她收下了礼，陆挚也终于侧让开了半步，看她如蒙大赦似的，一刻不耽搁地将椅推上了车前搭好的木板。

陆挚意味长的目光这才落向椅上的裴怀彻，他立于车旁淡声：“堂妹慢些，冒昧一问，方才诗会上，替四堂妹改诗的人，可正是这位兄台？”

翠正俯固定椅，闻言倏地直起，几乎下意识地将裴怀彻连人带椅一并护在后，声音微微发：“……是他。”

陆挚将她这副袒护的姿态收中，角弧度未变，温声：“看来二堂妹府中当真卧虎藏龙，这位兄台亦是……人不可貌相。”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缓，却咬字极清晰。

翠心绪纷，无暇究他话中意，只匆匆应：“堂兄过誉，夜寒风重，我们……真该走了。”

说罢帘落声起，车随即辘辌驶长街，将那立于天青的影与酒楼灯火一并，渐渐甩在了后方。

翠是在车行了一炷香工夫，缓缓舒中那气后，才恍然惊觉陆挚最后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什么人不可貌相……她相公明明清风朗月，才情风华众得表里如一！

况且单凭裴怀彻那张俊无俦的脸和清贵卓绝的通气度，只要不盲心不瞎，任谁都不会将“貌不才”四字与他牵连一，陆挚那话刺的分明是他因落了伤疾，而举步艰难的双！

一念通，百念燃。

翠心底那本来宣无门的火气瞬间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蓦地扬声，朝车前正扬鞭疾驰的车夫喊：“停车！”

车夫被她骤然的声线惊得一颤，幸而手中缰绳握得稳，蹄声了几响，终究是将车驾缓缓停在了长街侧。

翠想也不想，伸手捞过边那只陆挚所赠的檀木锦盒，抬手便要往车窗外扔。

只是指尖尚未及车帘，一只手便从旁覆了上来，轻轻住了她的手背。

裴怀彻沉稳的声线响起：“什么？”

翠侧过，怒意灼灼的杏目撞了裴怀彻潭似的眸里，眶情不自禁地红了一圈。

她鼻尖发酸，又愤又急地委屈：“咱们才不要他的东西！他仗着我当时没听懂，竟拿那样难听的话说你……歹毒！”

车厢内只悬着一盏油灯，光影摇曳，将他清瘦的侧颜映得半明半昧，唯有一双眸黑沉如墨，无疑昭示着陆挚那番话里的机锋，他打一开始就堪破了。

而此刻他神虽淡，落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却仍然握着，指节绷得发白，也俨然是隐忍了一路。

翠看得心一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锦盒，立刻松开手，转而将他的手拢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挲过其上骨节，仿佛想要驱散那已浸骨的寒意。

她长睫微颤，声音闷了下去：“你本不是不在意……都被他气了一路，是不是？”

裴怀彻静了片刻，继而角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听不什么波澜：“也还好。”

顿了顿，见她仍然气鼓鼓地盯着自己，终是缓缓叹了一声：“他话里藏针，嘲我是个残废，本也是事实，我真不至于为此动怒，只是……”

只是他为男人，有些事远比他家心思单纯的小娘看得透彻。

陆挚今日，绝非是因诗文上那微不足的较量而生了嫉恨。

方才在酒楼，郦媛请他给郦婵改诗时，为了让他心中有底，亦将和硕郡主的原诗和陆挚的改笔一并背了来。

陆挚那几改动笔随意，显然更多是为了应付妹妹，本没费心思斟酌。

这与他同样未存争胜之心异曲同工。

既然都没拿真本事，又何来不服和比较之说？

那么陆挚先前刻意的无视，后来那句绵里藏针的讥嘲，便只指向一个事实，陆挚对翠，怕是已经生了别样的心思。

裴怀彻阖了阖，将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终究没将后面的话说。

翠见他言又止，却会错了意，只当他是郁结难舒。

于是她低下，将他攥的长指一轻柔掰开，而后将自己的手指嵌他的指，与他十指相扣。

她语气执拗地：“你别因为他的怪气不开心，我看和硕郡主那般输不起，简直是他们家的家学渊源，婵儿妹妹不也说了吗，和硕郡主就是才情不如她，才总在别同她和媛儿妹妹显摆。”

裴怀彻受着掌心经由温渡来的源源意，指尖微动，亦眷恋地回握住她的柔荑。

她有所不知，方才他确因窥透陆挚的歪心思而生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可连他自己都觉着意外，他这次竟未像之前得知卫江冉赠礼给她那般，整颗心都被铺天盖地的鸷占有吞没，甚至一度产生莫不如趁她还舍不得他时一死了之，好教她这辈都忘不了他的念。

他想，或许是她即便成了公主，中仍然只盛得下他一人的缘故。

不知不觉间，便寸寸抚平了那些他因为过往经历，而植于骨的惶恐。

她总在他耳边细细描摹往后的岁月如何静好，说得多了，他也渐渐信了她中的“来日方长”。

正因如此，他刚刚才得以下她想要意气用事的冲动，没叫她由于一时气结，去扔掉陆挚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