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阁。

“你来什么？”萧谨之忍不住问。

难明烛之前给她的漱玉草不足以救人，还是当中又生了什么意外？

白芷摇，向明烛抬手一礼：“多谢前辈赐药, 里中乡民已经祛除余毒。”

她会来青丹阁，是为了另一件事。

“家师曾蒙受丹阁仙长大恩，临终前命我送还信, 再代她叩谢仙长恩情。”

几年前, 明烛在竹溪里遇上白芷时, 她的老师桑娘就已经有油尽灯枯之象, 撑着回乡后不久，就长眠于自己曾经住过很多年的茅屋中。

为了桑娘的遗命，白芷从陈国发, 一路前来玉京。

她只是个没有修行过的凡人，又无长，从陈国前来玉京对修士而言或许只需数日，但她却了好几年时间才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

以凡人之跋涉过千万里山，沿路还不忘以医术渡人，萧谨之对白芷的佩服又多了两分。

如果将他放在白芷的境地，也未必能到如此。

所以见白芷因为份之故被拦在谷外，萧谨之主动开，请她同行。

他此行来和青丹阁的外事长老谈生意，多带一个还是少带一个人都问题不大。

白芷一怔，也没有拒绝，只是认真谢过了他。

收到传讯的青丹阁接引弟很快找到了萧谨之，御风带他们谷。

当护卫前来的瑶光榭弟暂时都留在谷外，没有跟去，萧谨之只是来谈生意，实在不必摆太大的排场。

谷缭绕的雾气是迷瘴，如果没有丹阁弟引路，势必会迷失其中。毕竟是一方大仙门，青丹阁的药谷当然没有理任人来去。

从上方向下望去，灵溪穿过山谷，溪两岸开辟着整齐药田，生有诸多奇异草。丹阁弟挽起袖，亲自在田垄间照护灵植，空中弥散着白芷并不陌生的草木气息。

楼阁依山而建，不见雕梁画栋，和山林为一，说不名目的药藤攀上楼阁扶栏，山间藤桥相连，渺茫雾气中，偶尔有白鹤自桥下掠过，发两声清唳。

听闻白芷来意，接引弟皱了皱眉，但看在萧谨之的面，还是表示可以为她通传一声，只是她想求见的长老会不会见她，就不一定了。

“你想求见的是哪位长老？”

“家师告诉我，是青丹阁的灵枢长老。”白芷说着，手中取一卷针术，当信。

话音落下，只见接引弟带着几分怪异看向她，连一旁的萧谨之也有些意外。

大约是因为白芷不曾修行，所以也就不知青丹阁只有一位灵枢长老——他在千年前就已紫微境，是丹阁如今尚存的辈分最的长老，在医上的造诣可称超凡圣，活人命无数，在天下十四州都颇有威望。

萧谨之没想到，和白芷老师有过集的竟然是这位尊者。

但……

他想起青丹阁近日发生的事，心中清楚，白芷所求，今日或许难以如愿。

果然，只听接引弟向她：“灵枢师祖门中弟意外遭逢不幸，他甚为伤怀，如今在府闭关，不见外人。”

所以白芷求见他的可能就从很难变成了全无希望。他正为弟陨落伤怀，又怎么有心情见一个无关要的凡人。

接引弟扫过手中磨损严重的竹简，这的确是自灵枢师祖一脉的针术，可惜无修为，就算习得针术，能发挥的效用也不过寥寥。

听到这话，白芷也没觉得太失望，她前来青丹阁只是为了完成老师遗命，无意借此攀附什么。

“可否代我将此卷奉还仙长？”她抬手向接引弟施礼，“家师蒙受仙长大恩，此后十余载不敢忘，将习得针术用于济世救人，不曾懈怠。或有疑难医方，皆载于其上，如今命我送还青丹阁，希望能作回报。”

灵枢给桑娘的这卷针术手记是以紫竹所编，载录诸多医方也用之不尽。

接引弟看向手中竹简，区区凡人记下的疑难医方，对青丹阁来说又算什么？

但看着竹简上磨损的痕迹，她心情有些复杂，沉默一息后才：“你们有心了。”

得青丹阁施救者多，但能如桑娘行事的实在少有，接引弟动容之余，答应了白芷所求。

等到萧谨之和青丹阁的外事长老谈好了生意，准备离开药谷时，有梳着双髻的小童乘云从后追来。

“师尊有命，要见你们。”小童看起来不过十岁，板着粉雕玉琢的脸，试图彰显威严，但效果显然一般。

来往青丹阁弟见他，都抬手施礼，甚至连有些长老也称师叔。

虽然他人小，但架不住辈分。

在针术手记被送上灵枢闭关的山后，许多时日不曾见客的他竟然派最小的弟传令，要见一见白芷。

因为同行的缘故，萧谨之和明烛也就被捎上了。

“他很厉害？”明烛向萧谨之问。

来玉京前，她只大约了解过瑶光榭的人。

萧谨之闻言，怔然地看她一，她竟然不知灵枢尊者的名号？

心中闪过模糊的猜测，他终究没有多说，：“如今在九州上，论及医造诣，应当无其右者。”

明烛，那她就很有必要见一见了。

踏过悬在崖上的铁索，万仞孤峰上有飞瀑直落，重重砸在崖下，有如银练。

山巅清寂的石屋中，一行人见到了灵枢。

他白发白须，看上去就年纪一大把，让人一就觉得是个值得信任的医士。

属于紫微境大能的威压刻意收起，就算白芷这样没有修行的凡人站在他面前，也能够直了脊背。

灵枢手中正握着那卷自己曾经给的针术手记，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先坐便是。

话是这么说，面对这等德望重的大能，萧谨之还是有些拘谨。就算他玉京萧氏，也没有在紫微境大能面前轻率行事的资格。

再看明烛，让坐就坐下了，松弛得让萧谨之不由了嘴角，想说什么又自忍住了。

灵枢的目光落向白芷，神情温和：“能以此济世，看来当年，我的针术没有教错人。”

在见到手记时，他隐约记起了这桩多年前的旧事。

桑娘陈国，少失父母，被伯父占了家资，将她像下人一样养到十五，见她落得清丽，竟然打算接下个五十老翁的礼金，将她送去妾。

得知这件事，隐忍许多年，想着凭婚嫁摆脱伯父剥削的桑娘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于是和彼此有意的少年人私奔离乡，对着天地盟誓结为夫妻。

最开始的时日当然很是艰难，桑娘浣纱还钱，双手在中泡得胀发白，冬日时更是会冻裂，难以屈伸。少年跟随行商东奔西跑，整日下来，草鞋上已经全是血。

但心中想着对方，就算再艰难，咬咬牙也能扛过去。

再过几年，桑娘的夫婿因为行事可靠得了行商看重，赚回的银钱终于可以让她不必再临溪浣纱，可以好好将养起来。

等女儿世时，日更是好过许多，桑娘的夫婿不再给别人事，自己了行商，低买卖，凭着光积攒起了些家业。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总是在外忙碌，他和桑娘的话越发少了起来，有时迎面对坐都会陷沉默。

再又一次行商归来后，他告诉桑娘，自己心中有了她人。他们当年是私奔，连婚书都没有，如今他要另娶，甚至不用桑娘同意。

但在他心中，她还是他的妻室，也会继续照顾她的女儿。

桑娘木木地听着，看着自己指节胀的手，就算了很多年，也不能养回父母还在的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