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邹氏家主开，打断了长孙衡的话，“何况如不杀之以儆效尤, 来日岂非效仿者众！”

在场都是世族，心中对这番话多有认同。

凭有效仿者这一，就足以让他们对荆烈定下判决，至于荆烈为什么会这么，其实并不重要。

但长孙衡显然有别的考虑。

和荆烈这样微贱的庶民不同，长孙衡的份注定了无论他想说什么，总有人愿意听。

就算晋国国君觉得邹氏家主疾言厉的指责有理，也还是愿意让长孙衡将话说完。

在邹氏众人不忿的目光中，长孙衡再次开：“上陵有游侠众，结私以立彊于世，谓之浊。”

“浊中有宗师境武者十余，其余游侠更有数千之众，多乡野市井，渐成声势，得以立足上陵。”

晋国国君听得认真，他居中，对这等坊间之事并不了解，此时听来觉得颇有意思。

“九州养士成风，浊既成声势，也就可为之用。”在这样的场合，长孙衡也没有表什么急，将事情徐徐来，显掌持大局的气度。

如长孙衡的长孙氏这等大族，尚且不会将浊看在中，但对邹氏、余氏等急于扩大势力的世族，浊正是可用的刀锋。

“邹氏想用浊，浊却不肯归附。”

长孙衡看向邹氏家主：“我听闻，不久后，有浊游侠相助邹氏族女，得邹徐礼待，纳为门客，颇为倚重。”

晋国国君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盗取明月珠，不就是此人？”

明月珠失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晋国国君也有所耳闻，毕竟为了这枚明月珠，邹氏家主设宴请人赏观，失窃后当然也就引来许多关注。

“但今日街巷上，于千万人前，有人，明月珠失窃，只是邹氏为让浊归附的手段。”长孙衡脸上已经不见笑意，“礼贤下士，赠以明月珠，又反诬其人为盗，向浊讨还明月珠，以此令浊归附，无异于欺世盗名！”

因礼待丁袁这等的浊游侠，邹徐在市井间换来贤名，连浊中许多人也开始摇摆，认为从邹氏行事是不错的选择，但当时浊还在世的老首却始终没有答应。

不久后丁袁窃珠而逃，浊声名受损，这些游侠本是因义而聚，在丁袁失踪后，他们理所应当地也就承担起弥补邹徐的责任。

如果这场谋算得逞，邹氏和邹徐不仅赢尽声名，也能占尽好，令浊不得不效从。

“市井闾巷的游侠尚且知礼义，以世族自居的邹氏却没有仁德，这难不可笑吗？”长孙衡冷看向邹氏众人，神情越显肃然，“为谋浊，邹徐牵连无辜者众，若要论罪，也当先论他的罪！”

听着他的话，邹氏家主呼重，脸青一阵白一阵，被当众剥去脸面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这不过是杀人者一面之词，何足为信！”他怒声驳斥，“我邹氏为世族，怎么会如此行事，难一个微贱的游侠儿，说的话比我更可信？！”

他没有承认。

他当然不会承认，就算在场世族大约都猜到事情正如长孙衡所言，邹氏也不能认下这些事，否则就会彻底沦为笑柄。

“今日清商坊前，只是分毫之差，就是手的游侠儿死于邹徐之手。”昭虞反问，“如果他和邹氏没有这样的仇怨，有什么值得他用命来散布一个谎言？”

邹氏家主冷笑：“他有此举，如何不是为了杀成名！”

“既是如此，不如请中供奉面查探，以证邹氏清白？”昭虞微笑着开。

中供奉是上三境修士，或有手段查明真相。

“不可！”邹氏家主下意识阻止。

昭虞勾了勾角，她并不清楚中供奉能不能查什么，但她知，邹氏不敢赌。

对上昭虞戏谑的视线，邹氏家主心中起伏，知自己不该答得这样快。

他原本已经起，此时又重重跪了下去，向晋国国君叩首：“君上，我邹氏岂能因贱民所言，受此大辱！”

话音落下，邹氏众人都随他跪了下来，纷纷以地。

看着这样的场面，郑钧没忍住开：“你们这和作贼心虚有什么分别！”

邹氏的人只当没听见。

君上宽仁，邹氏世代事晋，就算略有过错，难要为区区庶民，令邹氏声名尽丧，家主长枉死庶民之手？

昭虞并不意外他们会这么，抬手向国君一礼，再次开：“君上，如今不是邹氏自认清白就能取信于人。纵是君上和诸卿大夫相信邹氏，今日之事见闻者众，市井闾巷中的黎庶亲所见，又会相信邹徐没有过这样的事吗？”

今日之后，邹氏能够阻止上陵乃至晋国无数庶民黔首议论此事吗？

防民之，甚于防川。

事情一旦传开，被议论的不止有邹氏，还有国君与诸卿大夫。

原本对邹氏不忍的晋国国君动作一顿。

也是在这时，百里笙上前一步，接住昭虞的话：“邹氏待游侠门客，不用其能，毁而谤之。若国君待诸卿大夫如此，若天待诸侯国君如此，又当如何？”

室中突然更安静了许多，百里笙这句话无疑切中要害，邹氏家主心中生惶然，隐约觉大势将去，难以挽回。

在此事上，晋国世族原来未必和邹氏有同样的立场。

邹氏众人试图打断这番话，但到了这个时候才这么，显然已经迟了。

“如果不追究邹徐的过错，只加罪于受戕害的庶民，此事传，何以令世人信服？”长孙衡等人郑重拜下，中都，“是以我等请君上赦杀人者，以平民心！”

长孙偃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加。

其实这件事结果如何，他并不怎么在意。

以他的份而言，无论是荆烈这样的游侠儿，还是邹氏，其实谈不上太大的分别，是赦是罪也就无关要。

不过他很兴能看到长孙衡站在这里，以自己的主张说国君与诸卿大夫，左右局势。

昭虞垂首向国君施礼，所以她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难得投来了还算赞许的视线。

晋国国君目光环顾过在场世族，最后看向邹氏，摇了摇，带着些叹息开：“诸卿可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就算是平常与邹氏好的世族，此时也噤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场博弈中，邹氏和邹徐，注定要局了。

“君上——”邹氏家主不甘开，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但晋国国君心中已有定论，即便不忍，也有为国君的决断，示意内侍上前，拟定诏令：“传寡人令，赦杀人者死罪。”

角落，被侍从住的赫连铮长一气，终于笑意。

既然连荆烈都被赦去死罪，那么言破玄负印的明烛还有什么需要问诛的过错？

邹氏家主形晃了晃，整个人都好像颓然下来，无力再问诛于谁。

荆烈被免罪，邹氏往后在上陵，何曾还有世族威严！

之前被邹氏告了一状的禁卫统领脸明显好转了许多，他冷瞥过邹氏众人，心中很是畅快，这怎么不算是自其果。

“国君传令，赦杀人者死罪——”

一行轻骑自王中，很快，消息便传遍了市井闾巷。

上陵城北的茅舍中，青年满脸欣然地带回这个消息，让靠在床榻上的荆烈也不由怔愣神。

今日实在发生了许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他原本已经好死在邹徐手上的准备，但最后他活了下来，还等来了一赦令。

不过死罪虽免，荆烈当街拦车截杀终有不妥，就算事有因，也当受责罚，徙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