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新手机的人有的举着手机到找信号，有的对着屏幕发呆不知下一步该什么，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拨了人生第一个电话就逮着周围也办了号的人，不认不认识，问了号码立刻打过去：

“喂？听得见吗？听得到吗？哎呀，听到了！”

一个个听到耳朵里传来的声响，喜笑颜开。

钱贵之前参加了安置区举办的一项比赛，拿到了第一名，委会奖励给了他一台手机，让他一度成为了安置区最闪耀的人。那会儿，钱贵恨不得把手机栓个绳挂在自己脖上，让每个人都能看到。

不过，在嘚瑟了几个月之后，他也逐渐淡定了下来。毕竟，安置区信号差，手机也就能打个电话发个微信，而且大家都没手机，他连联系的人也仅限于委会那几位。没意思，没意思。

现在不一样了！

钱贵觉得作为荻城第一批拥有手机的人，他有义务向大家教授这东西怎么用。于是，他连商铺也不看了，此刻正站在手机摊位旁边，义务当起了初级教练。他的教学内容属于基础中的基础——怎么开机、怎么解锁、怎么拨号、怎么接电话。教完一个换下一个，嘴都快磨薄了。

但，甘之如饴。

“看见了没？这个绿的图标是电话。开，这边是数字键，跟你们在扫盲班上学的数字一样的。想打给谁，把号码去，这个绿的键就行了”

“挂电话红的？”

“对，红的。红的挂。”

但手机能的事远不止打电话。在摊位的另一侧，两个穿着移动公司蓝甲的志愿者小姑娘正被一群人围得不通。她们教的是更阶的内容，包括且不限于怎么连WiFi，怎么下载微信，怎么扫码加好友，怎么发朋友圈，甚至怎么在购网站上买东西和用外卖件外卖等等。

志愿者小姑娘边围了一圈人：“这就是二维码，以后你们在镇上买东西，也能用这个扫码付钱。不用掏现金，手机一扫就付了。”

围观的人群倒了一气。

“钱在哪儿？”有人听得糊涂，将手中那个薄薄的方盒翻来覆去的看，“总不能这里面还装了钱？”

志愿者小姑娘卡了一下壳，她没想到这些顾客小白如斯，又费尽解释了一通：“您得先绑定银行卡”

“那手机丢了钱不就没了？”

“您要设密码。这样别人捡了你的手机也打不开。”

问话的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把脑袋凑得更近了。

小姑娘又给他们演示怎么买东西，她开了购件，屏幕上唰地来一整页绿绿的商品。她告诉他们在上面下单，快递会在几天内直接把货送到他们手上。

这句话炸开的反应比刚才大了十倍。

“快递？快递送到这儿？”

“对。新荻镇有快递站，就在菜市场旁边。网购的东西直接送到那儿。”

“那”一个年轻媳妇挤上前来，“上面能买到什么？”

“什么都能买到。”小姑娘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翻。年轻媳妇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划了一下。商品列表唰唰地往下。她看到了——绣线、布料、纽扣、拉链，还有她从没见过的那么多颜和样的东西。她划得很慢，每划一下就看很久，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天书。

旁边一个中年汉挤过来，哑着嗓问：“能买到不？菜。”

“能。”小姑娘给他搜了一下，弹来一整页，白菜、萝卜、辣椒、番茄，每一下面都标着价格和产地，还有实照片，“您看中哪个，一下，加购车，然后结算就行了。”

中年汉盯着屏幕上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沉的东西，睛瞪得大大的，喃喃说：

“方便，这可实在是太方便了！”

围在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挤，已经办好了卡的人举着自己的手机挤来，还没排到的人伸长了脖看着那两张折叠桌上摆着的样机，睛发亮。对于荻城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手机。这是他们第一次握住了和这个新世界正面打的方法。

委会的几个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面。他们看到那个年轻媳妇还在划淘宝，看到中年汉在志愿者小姑娘的教导下把页面截了个图小心翼翼地存相册里，看到有个老汉举着刚买到的手机先给自家几个儿拍了人生第一张数码照片。

“老何，”杨事皱起眉，“咱们这扫盲课觉还得继续啊，尤其是教大家如何使用手机，如何防止诈骗这一方面。”

之前在安置区的扫盲课里其实有关于手机的课，不过那时候没实，大家纯粹是纸上谈兵。现在拿到了实，反倒不太会用了。还有银行账、防诈骗扫盲课任重而远。

何事：“尤其是防诈骗，刻不容缓。”

这些荻城的百姓们现在可不穷！！其中相当一分人除了房产之外，手里还握着不少的现金，甚至可以一辈吃喝不愁，都是用以往的家当给换回来的。

＊

“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这么有钱啊！”

小吃店的老板娘把铁勺往锅里一搁，站在店门，双手抱在前，看着街上的人眯起了睛。

老陈端着他的茶杯站在烟酒店门，也在看。两排队伍从惠民超市那边拉来，沿着商业街往两延伸去，电的队伍和手机的队伍错在一起，像是两条互相缠绕的蟒蛇。有人搬着纸箱从他们面前经过，每个人脸上都是汗，但都笑得很开心。

“这么多的电，少说也是千把块钱一件。”老板娘跟旁边嗑瓜的人掰扯，“就算一人买两件，那也是好几千块钱去了。这么多人，得多少钱？这哪里像是需要扶贫的？”

“人家有五折券。”老陈说。

“五折也是钱！”老板娘理直气壮，又有些酸溜溜，“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咱们当年拆迁的时候政府给的补贴可没这么大方”

别说电五折了，房间里也没一件家，就大白墙。

正说着，有人走了老陈的烟酒店。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蓝外，脸红，腰背直，还有气势，一看就是在外能说了算话的那人。

“老板，给我来两瓶好酒。”

老陈放下茶杯了店：“您要什么价位的？”

“就那个。”老汉指了指货架最上面那排。老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店里比较上档次的那几瓶，一瓶两百多。

“两瓶？”

“两瓶。”老汉从兜里掏一沓红票。拿来的姿势很豪迈，就是数的时候好像还有些不熟悉。

老板娘也从隔晃过来，倚在门框上看他付钱。她看着那一沓红票又看看这老汉，忍不住开了：“大哥，你们这是发了什么财了？买个酒都这么壕气。”

老汉笑着摆了摆手：“哪里能发什么财，就是以前家里攒下的。”

老陈和老板娘对视了一。家里攒下的？两人好奇心已经到了一个爆棚的地步。

老陈一边给他装袋一边闲聊：“一看大哥您就不是普通人。以前您是什么营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