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去的时候，齐红霞正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面前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年少的那个怀里抱着个孩，眶红，显然刚哭过。年老的那个满脸堆笑，说话的语气倒是不不慢，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二走得早，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咱们也没说不认。可那房是老赵家祖上传下来的，论理是该归公中的。她一个妇人家带着个孩，住那么大房什么？家里的意思呢，房面积归家里统一分，她娘俩住一小的就行，剩下的”

“你先等一下。”齐红霞打断她，翻开了桌上的一本底册，“赵家的房产，一年前确权登记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是赵二遗孀陈氏及幼赵小，可没写是归你们大家的。这本底册是当时主本人签字确认的，陈氏了手印，当时也在场的你们赵家的其他人也了手印。”

当时在捐献工分的时候，鼓励大家把宅捐来，第一个程就是给荻城里的各宅确权。

那年老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齐红霞从旁边一份泛黄的纸，那是一份荻县衙存档的房契原文的复印件，“这是从县衙档案里调来的。赵家宅的房契，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赵二去世以后，当时的律法，也现代的继承法，房产由偶和女继承，不到其他亲戚来分。而你们赵家这份房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就是赵二的名字，不是你们赵家的公共财产。”

那年老妇人的脸彻底垮了。

庄梦白靠在门框上，没有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齐红霞把一件又一件证据摆在桌上：确权底册、房契文书、当时签字手印的照片存底、甚至还有一份赵二在世时田赋的收据，上面写的也是赵二的名字。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糊。

“我们的意思是”

“你们不是什么意思都不用。”齐红霞合上底册，语气平静但毫不退让，“房是陈香兰和她儿的。登记在她名下，签也是她。你们这些亲戚要是想照顾她们娘俩，可以帮她搬搬家、看看孩。但想分她的房，法律上不支持。”

那年老妇人张了张嘴，最后恨恨地站起来走了。陈香兰抱着孩，半天没说话来，只是冲着齐红霞弯了弯腰。

庄梦白等陈香兰也走了，才走来。

“这个第几起了？”

“第五起。”齐红霞端起手边的杯喝了一，嗓有哑，“都是大同小异，夫家那边的亲戚来争孤儿寡母的房。有一是说孩还小，房先由族里代，等孩长大了再还。我问她怎么个代法，原来是面积登记到族里某个人名下，这叫代？还有一家更离谱，公公来争儿媳妇的房产，他儿死了，他说儿媳妇带着孙女早晚要改嫁，房不能便宜了外姓人，得归他这个公公。我说房是儿媳妇和孙女的，你要争就去法院争吧。”

剩下的还有那些觉得父母在世时分家产分得不够公平，来这儿要求重新分的，什么情况都有。

庄梦白坐下来，翻着那沓调解记录，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叹为观止：“辛苦你们了。”

齐红霞倒是看多了这样的事情：“还好还好，现在来的都是鸟，只要咱们秉公理了，剩下那些蠢蠢动的便也不敢了。”

＊

安置区便在这样的纠纷、调解、告别中闹闹的又度过了一个礼拜。

扫盲班也早就停了，在一年的时间里，扫盲班了大的贡献。现在的安置区，每个老百姓都能看得懂简单的公文，即便是年纪大了脑实在是学不去的那些老汉和老妪们，也最起码学会了写自己名字。

这一波，到了扫盲班的老师们要走了。

李向在傍晚时来找金秀秀。

那会儿金秀秀刚从组里回来，手里还拿着记满了各登记情况的本。她在巷被叫住，夕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温的廓，她回看见李向站在路灯底下。

“你怎么来了？”金秀秀有些意外。

“我明天要走了。”李向说，“跟后勤组一起撤。”

金秀秀一愣，然后低低应了一声：“这样啊”

她把本夹在腋下，和他并肩走到安置区边上那张旧长椅上坐下。这张长椅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条钉得歪歪扭扭，但位置好，能看见广场上的电屏幕嗯，电屏幕也上就要看不到了，明天就拆。

李向从包里掏一个笔记本，封是那普通的褐纸，崭新崭新的。他放在膝盖上挲了一下，然后递给金秀秀。

“这个送给你。”

金秀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好看，李向的握笔姿势一直有奇怪，写来的字像是被风歪的麦秆，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看得写的时候很认真。

“我整理了一些东西。”李向避开她的睛，低看着自己的膝盖，“你对电脑和网络还不太熟，虽然扫盲班教过基础作，但那只是。我把我这一年用得上的东西都记下来了。怎么用搜索引擎，怎么在数据库里找资料，怎么用AI辅助学习应该能够帮得上你。”

金秀秀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分了类——“搜索引擎篇””文字理篇””AI工篇””在线课程篇”。每一篇下面写着步骤，有些步骤旁边还画了很可的示意图。能够看得来，他是了很大心思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呀？”

“每天晚上睡觉前写一。”李向挠了挠后脑勺，“写了大半个月。白天动画太忙了，只能晚上写。”

金秀秀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在封上。褐的纸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

“那”她迟疑了一下，“你回哪里啊？回去后什么？”

“我回去后就退役了，然后再回学校里读书。我导师说这次的实践经历能折算学分，再修两门课就能毕业了。”他顿了顿，“我们大学离市还远的你到时候要是考上了大学，嗯，我是说，如果你想考的话，有不懂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金秀秀，笑容：“好啊。”

两人陷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广场上的电屏幕还在动搬迁公告，红字在夜里一闪一闪的，光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照一条明暗界线——她的半边脸亮在光里，他的半边脸藏在暗。

“那我走了。”李向站起来，把双肩包往背上颠了颠。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来。

“金秀秀。”

“嗯？”

李向脸上笑容，朝她喊：“金秀秀同志，你要好好学习啊——！”

金秀秀抿嘴一笑：“你也是啊，李向同志！”

李向转走了，步迈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巷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把他照过去，又一盏一盏地把他留给后的黑暗。金秀秀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纸封面的笔记本，直到他的背影了远的灯光里。

金秀秀回到营房的时候，金师爷正在灯下整理一些卷宗。明天这些账本要全移给委会财务组存档，他今天晚上要把每一个数字都一遍。听见女儿来的脚步声，他抬看了一，就把账本搁下了。

“手里拿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