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砚是周文渊考中士那年他父亲送的，磨了这些年，砚池已经凹下去浅浅的一层；一支银簪是嫁时母亲给的，簪的梅纹路都快磨平了；还有几卷从荻城带来的手抄诗集她把每件东西都用布包好，一件一件码箱里。

周文渊从外面回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回城里。”

委会在最后几天开放了荻城，让百姓们可以去与自己的故乡告别。考古队暂停了发掘，把警戒线撤到了城门两侧，留了中间一条通。周文渊和沈琦云从安置区走过去的时候，城门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的站在城门里抬看门楣上的匾额，有的就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最后一。

沈琦云站在城门，抬看着那块已经歪斜了的匾额。“荻县”三个字被风雨淋了几十年，笔画的凹槽里都长了青苔。她还记得自己随着来周文渊来荻的那天，那时候她掀起轿帘偷偷往外看了一，看见城门卖糖人的、蹲在墙下晒太的老乞丐、来来往往挑着担的脚夫。

那些人或许都已经不在了，但这块匾还在。

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街已经被考古队清理过了，路面上的碎石和瓦砾扫得净净，两边的屋舍有些完好有些坍塌，完好的是考古队加固过的，坍塌的是还没来得及修整的。

他们先去了县衙。

大堂上的匾还在，“明镜悬”四个字掉了漆，左边那扇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砸了个窟窿。公案桌还在原，桌脚被老鼠啃去了一角。周文渊站在公案后面，拿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裂纹，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琦云问他。

“没什么。”周文渊收回手，“就是觉得，以前坐在这个地方，觉得全荻城的天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现在站在这儿看，其实也就是一张旧桌。”

他没有再多看，转穿过大堂后面的走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县令官邸的内宅，比前面的公堂小得多。院加上房间内都被考古队保存得很好，两人也没多动，只是站在院中看了看。

“这个瓶”沈琦云看到一个陶小瓶，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她刚来荻那年养迎用的。那一年天来得早，她剪了几枝迎在瓶里，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都要换一遍。后来迎枯了，瓶就一直搁在那里。

周文渊站在她后，看着她的神：“这个可不能再带走了！”

考古队说了不让动里面的东西，而且这些都已经算在被捐去的目录里了。

“我当然知。”沈琦云好笑地斜他一，“就留在这儿吧，也好。”

周文渊了。他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的枣树和石桌石凳。他还记得有一年中秋，他和沈琦云坐在这个石凳上赏月，桌上摆了一碟月饼和一壶桂酒。那夜月亮很圆很亮，沈琦云说这样的月亮该写诗，他想了半天没想一句来，被她笑了好久。

那时候他们刚到荻城，还没有经历围城，还没有看见过这座城最黑暗的样。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把这个县治理得太平无事，或许能再回到京城或者是安稳致仕回家乡养老。谁知后来会发生那些事，谁知这座城会从一个活生生的地方变成一座空城，又从一座空城变成一座展品。

“走吧。”沈琦云转过来看着他。

“好。”周文渊说。

他们从县衙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城门的时候沈琦云停下了脚步，回看了一。城门的队伍还在慢慢地往前挪，有人蹲在墙角烧纸钱，有人对着城门作揖，有人牵着孩指给他看，让他记得荻城的模样。

“琦云。”周文渊唤她。

“嗯。”

“以后我们在新荻镇的家里重新一棵枣树。"

沈琦云收回目光，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两棵。当年，你可还欠了我一棵桂树。”

两个人并肩走了城门。城墙外面的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除了告别安置区，这些百姓们在荻城生活了几十年，这儿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如今要搬离了，他们有太多需要告别的东西。

山坡上的公墓这几天人来人往。

田红天刚亮就去了一趟，带了大宝小宝吃的馒和几块，在坟前摆得端端正正。她蹲在那儿说了好一阵话，说新房没有院，但有个台。你们不知台是什么，没关系，到时候娘拍了照片带过来烧给你们看。她还说爹爹最近检结果不错，说他俩都中了第二批的车，上就要去新家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几块往土里埋了埋。

“娘下次来的时候要很久了，”她说，“到时候给你们带外面的零，你们肯定没吃过，好吃得很。”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初升的太照在她的发丝上，公墓里的风穿过一排排墓碑，发细细的呜咽声。她转走下山坡，这次没有再回——大宝和小宝如今有了邻居，不是孤零零的，她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山坡下面，还有人在排队……纸灰被风得漫天飞舞，落在赶来祭拜的人们的肩上，落在公墓旁边的树上。

待到该告别的都已经告别，集合的哨声便响了。

＊

撤离分三批。百姓们签顺序编成车队，每辆车都编了号，由巡防队的人跟车护送。

金秀秀和父亲在第一批里。她站在集合上，手里拎着行李，背包里放着李向那本笔记本。金师爷在旁边抱着那把紫砂壶。他持不让壶装箱，说是怕磕了。

广场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百姓们编号站在各自的队伍里。庄梦白站在最前面，对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对。她的嗓已经哑了。这几天她说了太多的话。小事们都在小跑着把最后的事务理好。

姚主任和许参谋等人站在委会门，看着这片他们了一年时间理的安置区。

堂的烟囱已经冷了好几天了，广场上的电屏幕已经拆了下来，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闭着，门上面贴了一张纸：“已搬迁，新荻镇见。”

巡防队的巡逻路线图还钉在公告栏上，边角被风得卷了起来。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姚主任从办公室里最后一个来，锁上了门，把钥匙给何事。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这个委会办公室，窗台上还有一盆前阵百姓下了送给他们的小野，门框上贴着过年时百姓送的联，大红纸已经被风得褪了，字迹却还看得清楚：“舍己为人，功德无量。”

姚主任赶把小野抱在了自己怀里。

委会的人把周围的东西都归好类，装上车，然后用力关上了卡车的栏板。

＊

一大早，车队启动了。

第一辆车驶广场，穿过安置区的主，经过了惠民超市，经过了堂，经过了扫盲班的教室，经过了那些空的营房和不再冒烟的锅炉房。车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了淡淡的尘烟。

庄梦白坐在最后一辆吉普车里，看见路边有人站着。不是来送行的，百姓们都在前面的车里。这些是穿着白大褂的历史专家组、穿着迷彩服的后勤保障人员、还留着的医疗组，他们还得继续待在南天坑里工作。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驶过，抬起手送自己相许久的战友。